“快快快,快去請大夫,夫人胎位不正,生了這許久都未生出來,再耽擱下去,恐怕會一屍兩命。”一間小小的臥房佈置出來的產房之中,穩婆秦氏滿頭是汗滿手鮮血,對丫鬟紅芍急急說道。

紅芍聞言眼淚迅速落了下來,一把拉住秦氏的胳膊跪下央告道:“秦媽媽,我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小姐。她還年輕,受了那麼多罪,如今好容易可能苦盡甘來了,可千萬不能死啊。您是知道的,小姐最多算個外室,那大夫人每日裡如狼似虎的盯著,如果不是因為趙大夫說小姐懷的乃是男胎,大夫人怎麼可能允許我們進門呢。但是您看看,雖然進了門養胎,可是這吃的住的用的,連府裡的下人都不如,日日裡站規矩聽訓導,如果不是因為這些,小姐也不可能憂思鬱結氣血虛弱,導致孩子如今胎位不正難產啊。侯爺如今不在府中,即使我現在去把頭磕破,大夫人也不會同意給小姐請大夫的。秦媽媽,您就當積德行善,幫助小姐母子渡過這一關,哪怕來世做牛做馬,紅芍都要報答您的這份大恩吶。”說完跪在地上磕起頭來。

秦氏心軟,一直也知道這院子裡的光景過得淒涼,本就很是同情,否則也不會在紅芍遍求眾人無果的時候,願意冒著被夫人訓斥的風險來幫她接生。聽了紅芍這一番話,秦氏轉去外間的腳步又停了下來,重重嘆了口氣道:“紅芍啊,我就是個穩婆,能接生但不會救命啊,也罷,我只能拼了這把老骨頭盡力一試,但最後到底能不能保住你家小姐和孩子,也只能看老天爺的意思了。”

床上如今命懸一線的這位小姐名叫白如月,原本乃是這文淵國臨熙侯沈文裕青梅竹馬的玩伴。白如月的爹爹白仲彥當年原本是御史言官,官階雖然不過從四品,但頗得皇上重視,白家與沈家原隔壁而居,沈文裕和白如月從小又感情甚好,沈白兩家長輩原本都已默許兩個孩子的婚事,只待如月及笄禮過之後,沈家便上門提親。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就在如月及笄禮的前兩個月,白仲彥被人攀誣,不慎捲入了一宗通敵叛國的案子裡,因為皇帝動了氣,所有涉案人員一律革職斬首,家眷官賣。可憐如月小姐再有幾個月便該加入侯府過上幸福日子,卻突然成了階下囚。

沈文裕堅持要救下如月,但是因為案子牽連甚廣,龍顏震怒,誰都不敢在這個時候出頭,為了撇清關係,老侯爺立刻為兒子選定了兆慶伯府家的嫡小姐花玉蓉為妻,前後不到一個月就將婚事辦完。這位花小姐乃是都城中出了名的潑辣嬌縱的貴女,縱然她長的美貌,且父親兆慶伯花威乃是現在朝中最受皇帝器重的大臣之一,上門求親的人也不算太多。這其中,當時的臨熙候世子沈文裕縱然比花玉蓉還小了兩歲,可不論人品相貌家世前途都是上佳的人選。花家非常中意這門親事,就連花玉蓉本人也在隔著屏風偷偷看過沈文裕之後欣喜異常,所以,當她嫁過來沒幾天就聽說了沈文裕之前為了救青梅竹馬的女子而數次違抗老侯爺,甚至還因為將那女子偷偷買出來安置在一處民宅之中而將老侯爺氣病,就覺得自己被騙了,氣到發狂。

花玉蓉生氣到砸了正屋所有的東西,然後叫來自己陪嫁的嬤嬤安排道:“劉媽媽,你帶著人找到那個小賤人住的地方,將她給我綁了過來,看我今日不活活將她打死。竟然敢和我搶男人,害的世子新婚不久就對我愛答不理毫不熱絡。快去,今日不收拾了她,來日也是個禍害。”

“小姐啊,這可使不得。您現在是正室夫人,那個小蹄子說出大天來也無非是個罪臣之女,上不得檯面的外室。如今有老侯爺和侯爺夫人替您做主,擋著不讓那女子進門。如今如果您再鬧得太兇,直接去處置了那女人,她死了倒不打緊,可如果傷了世子爺的心,你們這才剛剛新婚,以後的日子還長,小姐你該怎麼辦呢?”那劉媽媽是個精明的,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終於將花玉蓉安撫了下來,她坐了下來擦了擦眼淚說道:“劉媽媽,你說的對,我聽你的,可是我咽不下這口氣,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個委屈呢,家裡就連哥哥都要讓著我的,誰敢這麼欺負我啊。我難受,難受的厲害。”

劉媽媽為她拍著後背順氣,然後緩緩勸道:“小姐莫急,如今咱們剛到這府上,腳跟還未站穩,等過上幾年,您能拿到掌家大權,老侯爺和侯爺夫人不再壓在頭上,那這後宅裡還不是您說了算,到時候莫說一個不能見光的外室,就是正經抬進來的良妾側室,那還不是您說怎麼著就必須怎麼著。小姐,來日方長,如今世子私自納罪臣之女為妾,這要是鬧出去讓朝廷知道,也是會影響臨熙候府的前程的,影響了沈家的前程,就是影響了您自己的前程,小不忍則亂大謀,切不可因為一時氣憤就誤了大局。”

就這樣,白如月算是活了下來,沈文裕不顧父親的反對將她養在外面,給了她幾年的太平日子。去年春,老侯爺和侯爺夫人先後離世,沈文裕繼承了爵位,成了新的臨熙候,花玉蓉也自然成了這侯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沒了公婆在頭上的壓制,花玉蓉的嬌縱跋扈日益顯現,尤其自己生的嫡長子沈荃如今已經五歲了,深的侯爺的疼愛,花玉蓉便更是有所依仗。當沈文裕說白如月懷了身孕,是個男胎,為了沈家的後嗣考慮,希望她能同意把白如月接到府中來生產的時候,花玉蓉並未像六年前那般歇斯底里,而是得體的笑著同意了。

“夫人做的對,把人放在外面,看不見摸不著,不知根知底的。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才能拿捏在手心裡。您真的有大家主婦的風範了,老奴十分放心了。”劉媽媽一邊為她捏肩膀一邊由衷感嘆道。

“媽媽放心吧,我早就不是剛嫁過來的女兒家了,再加上這幾年抬進來的姨娘側室也有三四個了,哪個最後不是被我治的服服帖帖,我也想開了,這男人根本就不可靠,還是兒子有用。所以,既然已經這樣了,也不差她一個小賤人。揪到眼皮底下,看我怎麼折磨她,給我添堵這麼多年,要慢慢折磨我才痛快。”花玉蓉冷冷說道。

住進臨熙候府五個月之後,白如月在距離產期還有十日的時候便突然開始發作,在小院子裡足足折騰了一夜,這孩子才落地。出生時渾身泛青沒有氣息,是秦媽媽努力搶救最終才勉強救了回來,等沈文裕回來,就看到了因為生產快要丟了半條命的白如月和因為早產而氣若游絲的嬰兒,心痛不已。但是,因為自己在朝中日益仰仗岳父花威,他便越來越不敢和花玉蓉起衝突。沈文裕自小就是個文弱的性子,長到如今做的最勇敢的事,應該就是當年拼了命違抗父親救下了白如月。他知道,如月早產和花玉蓉這五個多月日夜的折磨脫不了干係,但是他卻無可奈何,想了一夜,第二日上午他來到白如月的小院,為難的和她說了自己的計劃。

“如月,是我對不起你,看著你受苦我卻幫不了你太多。如果我日日守在你身邊,那夫人會更加變本加厲的欺負你,她畢竟是這臨熙候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如果鬧的太僵,她把你的身份說了出去,皇上那裡我吃罪不起,所以,只能委屈你了。”沈文裕哽咽著說道:“我在鄉下有處莊子,還算清靜,等你出了月子,我想把你和孩子送去那裡,這樣,你們就不用日日對著花玉蓉,時時提心吊膽她會做出什麼事來。我也會經常抽空去看你們,這樣,孩子也能過得安全些,你也能舒服些。可好?”

白如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兩行清淚從眼中滑落,看得沈文裕的心生疼。他暗暗恨自己沒用,害怕岳家的勢力而委屈了心愛的女人,可是他又有什麼辦法,自己有侯府一大家子要管,這些責任,是他生來就要承擔的。

“裕哥哥,給孩子起個名字吧。”白如月擦了擦眼淚,對沈文裕說道。

“要不就叫沈釋吧,釋兒,可好?”沈文裕想了想說道。

“釋兒,很好,我很喜歡,便就叫釋兒吧。”白如月微笑著看著兒子說道:“兒子,希望你能有釋然的一生。”

兩個箱籠便是白如月全部的家當,花玉蓉只派了一輛小驢車,將白如月母子還有貼身丫鬟紅芍一起送去了莊子。沈文裕沒敢來送,只是暗中差自己的親信送去了許多日用之物,瞞著花玉蓉不敢讓她知道。而時刻派人盯著莊子上動靜的花玉蓉早就知道了這一切, 但她的確不再如曾經那般莽撞了,她一笑了之,對丈夫對自己的忍讓還是打心底滿意的。從此,這侯府便沒有這個孩子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