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九方和林落從假山上摸了下來,按著卷軸裡標註的地圖,他們非常容易就找到了存放各類密檔的宮殿。的確如釋所說,皇宮各處都戒備森嚴,饒是他們手中拿著地圖,也還是經過非常小心的一番躲避才能順利進去。

憑著地圖上標記,他們順利找到了密函,二人分工合作,九方開啟密函,林落取了帛書和拓泥開始拓印,密函有些長,拓印便費了些工夫。就在他們拓好準備離開的時候,本來寂靜無人的宮殿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九方迅速拉著林落躲到一個大櫃子旁邊。

宮殿的門被緩緩推開,聽聲音一前一後來了兩個人,停在了門口,只聽後面進來的人壓低聲音說道:“乾爹,上次的事辦砸之後,兒子把那幾個人解決掉了,所以這次的任務人手便有些不夠,耽擱了些日子,還請乾爹原諒。”就聽到隨著話音便是“啪啪”兩聲巴掌抽在臉上的輕響,接著響起一個年紀稍長的聲音:“得了,別在這兒賣乖了,有這個工夫不如好好幹活兒,再交不了差事,我也保不了你,你就去閻王爺面前掌嘴去吧。對了,皇上最近有日子沒來皇后娘娘宮中了,你可知道真正的原因。”

先前那個聲音似乎頗多顧慮,支吾良久才忐忑答道:“乾爹,這個事兒說出來就是死罪啊,皇上,皇上近日龍體有恙,他,他…”

見他吞吞吐吐不肯明說,對面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他略微提高了些聲調說道:“李德,別以為你得了皇上信任又升任了御前主管之職,便可以不將我放在眼裡,畢竟如今這宮裡,我還是總管大太監。想要找個辦法把你從這個位置上拉下來也不是沒有可能,不要在我面前耍什麼花樣,畢竟你這些把戲,都是我玩兒剩下的,有些小聰明是好事,但是千萬別玩兒過了,當心引火燒身。”

“不敢不敢,乾爹您言重了,我是您一手栽培提拔的,要不是您,我可能還在馬廄餵馬呢,怎麼可能有今天。實在是這個事情太大了,千千萬萬不能走漏風聲,不讓我有幾個腦袋那都不夠砍啊。”叫李德的操著濃重的哭腔說道:“乾爹,從上上月開始,皇上便身子不適,起初只是起夜次數多些,後來竟然漸漸,漸漸不能人事,便沒有主動去過後宮了。每次嬪妃來侍寢,也都是獨自過夜之後被送回去,理由是皇上有政務處理。”

“你說什麼?皇上如今只有大殿下一個皇子,竟然就…這件事我知道了,不會告訴別人的,你放心好了。好好做事,乾爹不會虧待你的。”兩人說完便先後退出了宮殿,周圍重新恢復了寂靜。九方和林落從書櫃後出來,面面相覷看著對方,這場他們不得不聽的皇家隱秘八卦,實在讓人非常尷尬。

“丫頭,咱們先出去吧。”九方說完,悄悄推開門,帶著林落按照既定的路線退出了皇宮,夜裡雖然巡邏的侍衛眾多,但是比起白天的人來人往,晚上還是安靜許多。他們順著宮牆來到皇宮的後門,用鉤爪翻過城牆。等返回客棧的時候,已經過了丑時。

第二日上午,九方睡醒了之後,才開啟昨日拓回來的密函看了一遍,本來以為就是一份記錄了什麼隱秘之事的檔案,結果看完之後大吃一驚。剛進來的林落就看到他手裡握著昨日從皇宮中拓印出來密檔滿地亂走,如同無頭蒼蠅一般,當看到林落,他把手中的帛書往林落手裡一塞,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林落滿臉迷茫問道:“大叔,什麼事不能就這麼算了?這不是昨日拓印回來的帛書嗎?怎麼了?”九方此刻臉色鐵青咬牙切齒,氣到如同要咬人一般。林落開啟帛書看了起來,臉色一點點暗沉下來,到最後,她把帛書往地上一扔,接著就打算踏上一隻腳去,被九方拉住了:“丫頭,這是任務,我們還得帶回去。走吧,回去拿給將軍看。”

“大叔,這個事能不能不告訴將軍?”林落聲音低沉道。

“不行,這個訊息必須讓將軍知道,而且他也需要知道。”九方面色凝重道:“這件事情關係重大,我們現在要儘快趕回空雲山去。”

“可是大叔,你有想過將軍看到這個會是什麼樣嗎?他能不能受得了。”林落非常擔心地說道。九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帶著林落快馬加鞭返回了空雲山。

他們回了天乩門之後,就直奔釋的書房,天炎他們還沒有回來,看到九方和林落,釋還有些驚訝,他們怎麼能如此快就完成了這次任務。看著二人情緒低落,釋笑著問道:“九方落兒,你們這是怎麼了?不會是任務沒完成溜回來了吧,垂頭喪氣的幹什麼?”

九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所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能是把帛書掏出來輕輕放在釋的書案上,然後說道:“您看看這個,千萬別生氣。”林落一把從釋手裡搶過來他正要開啟的帛書,結結巴巴說道:“將,將軍,還是別看了,直接交個買家吧,這就是個任務,交了差就好了。”

她的舉動把釋和九方都嚇了一跳,九方很開就反應過來,他悄悄嘆了嘆氣,拍了拍林落的肩膀,把她手裡的帛書拽了出來,遞給釋說道:“將軍,您看看吧。”

釋見他二人古怪,便滿腹狐疑接過了帛書,這份密檔還真是長,開始釋只是粗略看看,結果越看越膽戰心驚,越看渾身血越涼。林落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釋,看著他的目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心痛如絞。

那帛書上,白紙黑字寫著一件讓釋觸目驚心的事:庚辰年冬日,尉遲成義入宮述職,賜星離半錢,置於酒中。辛巳年春,尉遲成義賀壽,賜星離半錢,置於點心內…這樣的記錄持續了近十年,每年都有一到兩次,分量也略有增減。天乩門的人都知道,星離,南越秘藥,毒性緩慢而不顯,服下之人壽長多少,單看服毒的時間和份量。一封長長的帛書,很長的篇幅都是記錄了這樣的資訊,庚辰年的時候,自己還在乾嶽城戍邊,父帥偶爾會回京都述職,而那個時候,先皇李睿對父帥的倚重無以復加,而父帥更是死心塌地的願意用尉遲家兩代人去守護他李家的天下。

前半部分的帛書就是這樣,而隨著太子監國,後面的內容更加令人心碎:五公主柔吟,奉太子密令,以下嫁尉遲釋為誘餌,迷惑並監控尉遲家。因為先皇心軟,最後星離的用量越來越少,間距越來越長。縱然將他父子二人調離驍翎軍多年,在軍中的影響力仍舊沒有任何影響,為保社稷萬無一失,令五公主儘快處置尉遲成義,同時設法逼尉遲釋辭朝。如離開離京之後迴轉乾嶽城或發現與驍翎軍有任何私下的接觸,立刻就地格殺勿論。

帛書的最後寫了這樣一段話:“天下帝王,不可婦人之仁,不可猶豫不決。我李家子孫,要時刻牢記這江山來之不易,對文臣可寵可信不可親近,對武將可捧可哄不可親信。足夠的利益面前,沒有忠臣良將,為君者,當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之人事,攏絡一切可攏絡之勢力,也必須提防一切需要提防的危險。沒有兄弟,沒有好友,沒有親人,殺伐決斷絕不心慈手軟。須知這天子之位,本就是屍山血海鋪就,寧可錯殺三千,絕不能放過一個。錄睿皇帝親筆”

釋看完之後,默默起身出了門,林落想要跟上去,被九方一把拉住,搖了搖頭對她說道:“丫頭,讓將軍自己待一會兒吧。他此刻應該誰都不想見。”

釋徑直來到了父母的衣冠冢前,沉默良久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了三個頭之後,兩行清淚順著臉頰落在了土地上,他悲悲道:“父帥,您這一生的信仰和心血,最終竟然都錯付了。您看到了嗎?這就是您把身家性命交付給他的皇帝,這就是您用一生守護的皇權,這就是尉遲家兩代忠良換回來的下場。父帥,您都知道了嗎?”

釋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能做什麼,那些笑逐顏開、稱兄道弟、臣賢君正的畫面,一副一副從他眼前飄過,又一副一副如同泡沫般在下一刻破碎。他在有生之年還能看到真相,而他的父親,那個為猷南國天下戎馬一生最後實在皇家猜忌之下的父親,到臨閉上眼的那一刻,心中依然心心念念著這片他想要守護的江山。這會不會太殘忍了?會不會太沒有天理了?釋此刻覺得,自己的內心快要炸開了。這四十多年所有的不公,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背叛,此刻匯聚成一個巨大而堅實的大石頭,重重壓在他的胸口,他喘不過來氣,甚至已經無法自如呼吸。他很想大聲喊幾句,或者大哭一場,但是很不幸,此刻的他已經無法呼吸。他的眼前漸漸泛黑,一切也都越來越模糊飄渺,終於,他撐不住了,一頭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