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回到房中,開始為明天晚上的宴會做準備,王爺發話了,不管如霜姑娘要什麼,都要全力滿足,所以管家特意派了兩個丫鬟跟在她身邊,只要林落提了要求,立刻去想辦法滿足。

如景瑜所說,那位苗岑大人文官出身,非但不好美色,恰恰相反,他很反感這類事情。精通音律,喜歡一切美好的音樂和舞蹈,是要求精益求精到有些挑剔的人。性格古怪,雖然年紀不大但卻很難相處。當初景瑜還是皇子的時候,因了廖葳蕤的原因,用自己三殿下的身份曾經替廖舒平擺平了一樁朝中的糾紛,結果辦完了才知道,對方竟然是這位苗岑大人。因為景瑜的插手,苗岑當時被定了個瀆職之罪,從御史臺被罷免去了兵馬司,階品也從正四品被降到了從五品。雖然後來景瑜曾經想要去解釋一番,奈何這位苗大人頗有性格,愣是稱病沒見他,所以,在景瑜看來,這個仇算是結下了。此一時彼一時,從前自己不過是個沒有任何職務權力的閒散皇子,上面有父皇母后太子皇兄罩著,下面又從不拉幫結派心有圖謀,再加上當時年輕氣盛,所以他自然什麼都不怕,對於一個區區苗岑的驕傲,他還不用放在心上,見給了臺階對方也不下來,便轉頭就將此事拋到腦後。

但是,現在他早已今時不同往日,掌著猷南國大半兵器出處的重權,又成了有自己封地府兵的一方霸主,如今的景瑜,連睡覺都會想京都城中的皇兄會不會對他有所擔心。他也是親身經歷了父皇的離世、皇兄的稱帝,之後朝中的一系列動盪,才漸漸感受到皇權的雷霆之勢和萬般無情。等他封王、離京,母后的眼淚和皇兄的笑容,他終於體會到了自己身在天家的無奈和惶恐,皇權是可以隨意碾壓一切的,包括親情和恩義。

所以這次,當景瑜看到朝廷派來的文書上寫著的新任兵馬司指揮使是苗岑的時候,心裡突然就咯噔一下。他不知道是自己膽子變小了,還是真的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故而他和自己的幕僚們特意商議了許久,最後才定下除了正常處理所有公務,讓苗岑查不出什麼問題之外,要再加上一場隆重而誠意十足的宴會。苗岑雖然性格孤僻,但是喜歡美酒,喜歡音律,所以,如果能在宴會上讓他開心,方可保萬全。

美酒容易得,但這佳音不易尋,最後景瑜想起了那日見過林落的劍舞,覺得也應該算是佳作,在沒有更好的選擇時,也只能將賭注壓在她身上,故而將她叫到書房單獨叮囑。沒想到,林落竟然當場提議能想到辦法化解苗岑和自己的積怨,這也算是意外之喜。說來自己倒也不是全部因為此次苗岑巡查之事,實在是當年陰差陽錯誤了他,心中不時想起也會耿耿於懷,如果真有辦法化解,對自己來說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林落提前命人備好一切應用之物,自己也等在旁邊的廂房,隨時準備出場。正廳之中,設成了單桌的宴會,上首坐的是慎王景瑜和準王妃廖葳蕤,下邊左手只坐了一位,便是今日的主角,新任兵馬司指揮使苗岑,對面是武陵刺史許勰,旁邊是城守田光禮。苗岑在兵馬司近十年,從一個從五品的文官一路升至如今從一品指揮使,雖然歲月並未在臉上留下太明顯的痕跡,苗岑還是一副文人清流的模樣,穿了武官的衣服,反而有儒將之風,但這十年宦海沉浮,箇中艱辛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縱然面上不似十年前那般稜角分明,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內裡的性子是很難改變太多的。比如今日,雖然苗岑面上笑意盈盈,與眾人寒暄說笑比十年前的冷言冷語那是強之萬倍,但打心底深處來說,苗岑依然看不上面前的眾人。許勰等自不必說,就連上座的這位天潢貴胄皇家親王,苗岑也有些不屑,當年敦厚之名滿京都的三殿下,背後會使出那樣的卑劣手段參與黨爭,自己剛剛晉為御史,還未有機會施展抱負,便做了廖舒義與御史臺爭鬥的替罪羊,寒氈坐透鐵硯磨穿十年苦讀,最後以一屆文官身份被扔去了兵馬司。如果不是當初遇到了貴人,大概自己早已在那虎狼一般的地方被生脫活剝了吧。故而,對於景瑜,苗岑的確是有心結的,他甚至不願意見這個人,哪怕他曾經想要道歉甚至補償,苗岑都不想理會。若非這次皇上一定要他親自巡查一番,想必有生之年苗岑是不會踏入武陵地界的。

“苗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在此斗膽借花獻佛,借用王爺府上的美酒,敬大人一杯,預祝大人此行順利。”許勰朝上首看了看,然後笑著端起酒杯,向對面的苗岑敬酒:“聽說這酒乃是產自西域胡地的雪花酒,非常稀少,口味獨特,今日如果不是託了苗大人的福,我等輕易可是見不到這樣的美酒呢。”許勰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苗岑的表情,小心翼翼賠著笑臉道。

苗岑聞言也端起酒杯,對著慎王和許勰都舉了舉,然後還算客氣地回道:“如此說來,多謝王爺費心,也多謝許刺史的好意。”也沒多說其他,直接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一杯酒下肚,口舌生津,只覺得一股清涼甘冽夾雜在濃郁的酒香之中,順著唇舌咽嗓直入五臟六腑,這炎熱的天氣裡,似乎周身置於冰雪之中,頓覺清新舒爽,涼意陣陣。不得不說,雖然今日的宴席,人雖然不討巧,但這酒是真的不錯。苗岑愛酒,自比詩仙太白,縱不能斗酒詩百篇,但酒後酣暢淋漓之感,的確有助於啟發思緒,所以兵馬司十年,這個文人的習慣,非但沒有丟掉,反而越來越厲害。

因這雪花酒的關係,苗岑的臉上和善了許多,再回答眾人刻意拋來的問題之時,也願意多說兩句,一邊飲酒一邊聊天,現場的氣氛也漸漸緩和許多。景瑜見時機差不多了, 便輕笑著對苗岑說道:“苗大人遠道而來,有酒無樂不成席,除了美酒之外,王府之中剛好新來一位善舞之人,能做劍舞,大人可有雅興一觀?”

“王爺客氣了,劍舞頗為難練,尋常女子無法舞出寶劍的精神,練武的女子又少了舞蹈的柔媚,故而這些年下官所見的劍舞,都不倫不類。既然王爺府上有高人,不妨一觀。”對於景瑜,苗岑這樣客氣的一大段話,已經算是開了一個好頭。景瑜對管家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通知隔壁的林落準備上場。

廳中的燈火突然同時熄滅了,隨著一陣由遠及近的角聲,燭火從門口由外至內逐盞亮起,應和著一位紅色勁裝女子從殿外飄然而至的輕盈步伐。角聲住,林落在正中站定,手中握著一柄長劍,身上沒有一絲環佩裝飾,臉上亦不施粉黛,就這般清麗颯爽。隨著身後鉦鼓之聲漸起,作為主要的樂器,古箏奏著猷南國最常見的軍樂“連營”,林落踏曲而舞,一柄長劍忽而直刺,忽而又轉作斜劈,隨著身形輕盈靈動,劍舞的瀟灑輕快,狀若飛風。就在林落在場中輾轉騰挪輕盈如燕般作著劍舞,景瑜騰開目光瞟過下首坐著的苗岑,此刻這位苗大人手中端著酒杯,但目光卻完全落在場中翻飛的身影之上,就連杯中酒傾灑而出都未發覺,眼神之中盡是驚豔之色。

一曲舞罷,林落收了劍,跪在地上謝恩。景瑜便特意請苗岑點評一番,只見苗岑滿臉驚喜道:“真沒想到,王爺府中竟有如此能人。這位姑娘的劍舞,稱得上行雲流水揮灑自如,當真是絕妙之舞。敢問姑娘可曾習練武功?”

“回稟大人,民女如霜,的確曾習練過,不過都是些花拳繡腿,不敢當大人如此盛讚。”林落伏地答道。

“姑娘太謙虛了,你的舞姿優柔,劍招凌厲,將劍舞的剛柔相濟表現的淋漓盡致,堪稱完美,這絕對不是花拳繡腿能做到的。不過實在難得,練武之人又對旋律樂感有如此的造詣,實在是驚為天人。佩服,在下佩服。”苗岑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盡是欣賞之色,言語由衷。

林落見時機剛好,便俯身又是一拜,然後對苗岑說道:“實則非小女舞技出眾,乃是王爺用心良苦。得知大人要來,再三確認小女的劍舞是否值得一觀,更是為了這番佈置安排費盡心思。小女曾斗膽問過王爺,訪客乃是下官,為何如此重視。王爺答曰,忠君愛國之良臣,縱曾經略有嫌隙,仍願以一片赤誠待之,惟願如苗大人這般的忠臣良將,能心無芥蒂瀟灑自在,就如同方才所舞,收放隨心,自在隨心。”這番話一出口,真的是震住了在場的眾人,就連驕傲自負如廖葳蕤那般的,都打心裡佩服這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