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跪在下面的林落一臉從容,苗岑沒有說話,正廳中倏地就安靜下來。每個人面上都多少露出些不安,但林落依然微笑著看向苗岑。片刻之後,苗岑站起來,親自扶起了林落,然後退後兩步拱手道:“在下受教了,姑娘一語驚醒夢中人,這場劍舞看的痛快,酒喝的也痛快,與王爺只當也痛快才是。”說完對著上首的慎王一揖到地,口中說道:“昔年之事,下官早已知曉真相,但奈何性情如此,一直不得開解。今日這位如霜姑娘所說,通透直接,的確,做人當如這劍舞和美酒,收放自如,甘冽清澈。臣謝王爺賜宴,他日王爺回京,換臣報之以李。”

“哈哈哈,苗大人乃是耿直之人,從前本王有愧,願意在此向大人致歉。”景瑜一看心結已解,實在是高興,他笑著從臺階上下來,走到苗岑身邊,拱手說道。苗岑連忙攔住景瑜,撩袍跪下道:“王爺切莫如此,折煞微臣,從此並無嫌隙一說,讓王爺惦記多年,是臣的不是。”

至此,困擾景瑜多年的心結終於解開,他是真心感謝林落,沒想到,男人之間因為顏面而無法釋懷的陳年往事,因她的一曲劍舞,有機會化干戈為玉帛。高興的同時,景瑜也從心底佩服這個姑娘,有膽有識,有勇有謀,說她的謀劃抵得上一個不錯的軍師,也不算過分。

三日後苗岑開心離開武陵,慎王親自送出城去,依依惜別。返回王府之後,景瑜便叫管家去找林落前來書房回話。誰知管家找了一圈沒找到,只好回來稟告景瑜。因為京都送來了聖旨,允許景瑜所請,迎娶廖葳蕤為王妃。原本他打算先處理完林落的事便找葳蕤報喜,現在既然找不到林落,便起身朝後院而去。

還沒到正房的院子裡,就聽到裡面有鞭子的聲音,這應該是葳蕤用的鞭子,景瑜以為出了什麼事,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院子,正好撞上廖葳蕤的鞭子朝林落抽來,而她堪堪閃身躲過。

“葳蕤,你們這是怎麼了?”景瑜忙來到廖葳蕤面前,先用手握住了她揮鞭的手,然後連忙問道。

沒想到這個時候景瑜會過來,廖葳蕤一下子慌了神,說話口齒也不利索起來,眼神閃爍道:“這,這丫頭,以下犯上。所以我要教訓教訓她。”說完拉著景瑜的胳膊抽泣道:“嗚嗚,王爺,你一定要為我做主,這個丫頭仗著前幾日在苗岑那裡立下的功勞,竟然不將我放在眼裡,出言不遜欺負我,王爺,你一定要狠狠責罰她。”

景瑜要廖葳蕤仔細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她就只是一個勁兒的哭,也不說話,無奈,他只好看向林落問道:“如霜,你來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啟稟王爺,沒什麼大事,王妃想要我教她劍舞,我說這劍舞非一朝一夕能練成,需要常年苦練。王妃認為我藏私不肯教她,所以生氣了,就要用鞭子打我,然後您就來了,就這麼回事。”林落一臉平靜答道。

廖葳蕤聽了有些吃驚,但是立刻眼珠一轉道:“王爺,你聽聽,這丫頭明顯就是小看我,覺得我學不會,你說是不是很氣人?”景瑜聽完笑了笑,拍了拍廖葳蕤的手背說道:“葳蕤,這劍舞的確如她所說,並非尋常舞蹈,就連那日苗岑不也說過,既需要舞蹈的功底,還要劍術的配合,你日常慣使長鞭,又不喜歡練舞,所以想學的話的確要從長計議才是。而且,如果你練功傷了自己,我是會心疼的。所以我們暫時先放棄這個計劃,好不好?”

廖葳蕤裝作很開心的樣子,抬眼看著景瑜問道:“王爺說的是真的?您真的心疼?那好吧,既然王爺都這麼說了,那今日便不與你計較了,回去吧。記住,以後也要好好說話,說對的話,明白了嗎?”說完瞪了林落一眼以示警告。

景瑜對林落暗暗使了個眼色,讓她去書房等自己,然後他陪著廖葳蕤回房中,安慰片刻之後推說自己還有公務處理,便出了後院也來到了書房。

林落施禮之後,景瑜讓她在對面凳子上坐下,然後笑著問她:“如霜姑娘,本來我也在找你,如今苗岑的事圓滿解決,你兌現了自己當初的承諾,幫我做到了這件事。所以,現在是本王兌現諾言的時候了,說說你的請求吧。”

“既然王爺開門見山,那我也不兜圈子,我想請王爺救一個人的性命。”林落直接開口說道:“此人名叫佟彧,因醉酒誤事,不慎燒了一條花船,誰知船上竟然還有人酒醉未醒,故而鬧出了人命。如今押在武陵城守衙門的大牢之中,不日定案之後就會開刀問斬,我想求王爺救他一命。”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既然殺了人,那便應該認罪伏法,本王幫了你,不就有違國法道義,與我們當日的約定相背。”景瑜聞言緊鎖眉頭道。

“王爺,他喝酒亂神在先,無心誤傷在後,雖然間接害死了人命,但實屬無心之失。我不求王爺將他無罪釋放,但求能免於一死。”林落答道:“此事若正常裁判,其實也能判個不死,但是因為亡者勢大,故而武陵城守不敢輕判而已。”

“哦?如此說來,不算罔顧國法?”景瑜問道:“那你說說,亡者何人?有何勢力?”

“回王爺,那亡者的親哥哥,是您府上的大管家。”林落輕輕回道。

景瑜想了片刻,讓林落到內室暫避,叫來了管家詢問此事,確定的確如林落所言。景瑜問道:“我記得你家弟弟也是不成器,整日裡招貓逗狗為害一方,可是屬實?”管家聞言低了頭,無奈點了點頭。景瑜又問道:“那你家可有打著你的旗號給城守衙門施壓,一定要將那兇手處以極刑?”管家冷汗便冒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般答道:“求王爺恕罪,小的家人的確有過如此舉動,但小的已經教訓過了,王爺何等清譽,斷不可讓他們的無知給毀了。”

“那我再問你,如果正常審判,那兇手該判何罪?”景瑜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淡淡問道。

“回王爺,該判,判流放三千里。”管家邊擦著頭上的冷汗邊回道。

“那好,今日我想和你商議一事,告訴武陵城守,就按律判決,你覺得如何?”景瑜的話讓管家如雞啄米一般叩頭認錯,然後跪著爬出了書房。

林落轉屏風出來,跪在景瑜面前道:“多謝王爺援手,民女感激不盡,現在心願已了,想請王爺放我出府。”

座上的景瑜沒有答話,林落也不向上看,就這麼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地跪著。直到景瑜輕輕笑了一下,開口說道:“從那日你和我約定時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尋常舞姬。這樣吧,你告訴我真話,我放你離開,可好?”

林落點點頭:“王爺想聽什麼儘管問便是。”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假扮舞姬來我王府?如果沒有苗岑一事,你的目的要如何達到?”景瑜連著問了三個問題,每一個都犀利異常。

林落吸了一口氣,笑了笑,抬眼看著景瑜答道:“我不叫如霜,不是舞姬,真真只是為了救佟彧而來。如果那日沒有苗岑的機會,我便打算直接面見王爺,以從前的救命之恩和王爺換佟彧一命。”

一聽救命之恩,景瑜的眼睛倏地眯成一條縫,思索片刻後有些激動地答道:“你是那日的紫衣女子?我說為何身形如此熟悉,那日救我的人就是你。”

林落沒想到景瑜能一下子想起來,也是頗感意外,只能笑著點了點頭道:“事發突然,又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多有不便,所以便匆匆離去了,還望王爺見諒。”

“你到底是誰,那日我問過,換衣服的紫衣女子應該是千霖閣閣主夫人,不知道這個身份又是真是假?”景瑜追問道。

“王爺,江湖兒女四海飄零,名字不過是個代號,並不重要。現在我回答了所有問題,還請王爺念在我無惡意,是不得已才騙您的份上,原諒在下,放我離開。”林落拱手說道。

“其實事到如今,我自然會放你離開,這個請你放心。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請姑娘實言相告。”景瑜似是想到了什麼,又開口問道:“方才王妃到底為何與你起了爭執?”

林落笑了笑沒有回答,反而對著景瑜問道:“王爺因何喜愛王妃?”這一問把景瑜問了一個愣怔,許久才反應過來,訕訕答道:“因她純真直爽又事事以我為先。”

林落聽完笑著說道:“既然如此,王爺就該事事信她,何須再來問我。王爺既然開口問了我,想必心中還是有所疑慮的。我不能直接告知王爺到底發生了什麼,因為所有的真相,如果不是王爺自己用心感受到的,便不算真相。民女言盡於此,後會有期。”說完起身告辭,離開王府去尋凌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