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柔吟推說酒喝得有些多,早早回房去睡了,尉遲夫人的確不勝酒力,席間幾杯酒下肚,撐到飯剛剛吃完便醉倒了,尉遲成義把夫人送回房間,回來又和釋喝了幾杯。

“釋兒,現在就剩你我父子二人,雖然今日過年,但為父還是想和你聊幾句。如今皇上的身體日漸虛弱,雖然一直有意禪位給太子,但是終究還是有些擔心。昨日進宮,皇上單獨在御書房召見了我,和我說起太子年紀也不小了,原本早打算禪位,但是陛下總擔心太子殿下識人不清任人唯親,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心。”尉遲成義有些擔憂地對釋說道:“太子生於太平盛世,一直在陛下的羽翼之下長大,太過順遂。你我父子常年征戰在外,尉遲家與太子並不熟識,皇上有意武將之中挑選你來輔政,但太子似乎更加屬意入京不久的廖舒平,這幾個月私下走動頗為頻繁。”

釋聽完父親的話,端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對父親說道:“父帥,太子殿下對我應該頗有戒心,雖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但是想來我們並非同路之人。輔不輔政的我其實並不在意,比起這朝堂上的明爭暗鬥,我還是更喜歡沙場上面對面的廝殺。您別太在意,左右我尉遲家並不靠攀交情立足。”釋怕父親擔心,將本打算說的景璠安插柔吟入府的事瞞了下來。

父子二人關於家族前途的討論就止於這頓年夜飯,年也很快就過去了。轉眼已是春暖花開,城外早已冰消雪化春意盎然,女子們都脫了厚重的大毛衣服,換上輕薄俏麗的春裝,京都城外淇水河畔,春遊踏青的青年男女絡繹不絕。尉遲夫人打算去城外的觀音廟進香,想要柔吟陪了同去。釋從過完年就開始去兵部忙碌,最近很少回家,尉遲夫人見柔吟獨守空房,怕她寂寞,便想了這樣一個藉口,帶她出來散散心。柔吟雖然並不覺得獨自一人在家寂寞,但是婆母提出來了,自己也沒有合適的理由推脫,只得答應下來。

觀音廟在京都城東三十里的春山上,春山下面便是綠草如茵鮮花滿地的淇水河畔,因著最近兩日天氣適宜,去觀音廟進香的人排了長隊。尉遲府的馬車一早出門,趕到春山時也只能排在半山腰處等待,馬車之中憋悶,柔吟待得有些煩亂,最後尉遲夫人決定棄車,一道步行上山。

九方跟了釋去公幹,天炎帶人護衛馬車,於是安排車伕留守,派兩個人去前面探路,自己帶著四個人跟在兩位夫人身後,一行人沿著山間小路朝山頂的觀音廟而去。

“母親,也不知今日怎麼回事,竟然排了這麼長的隊,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香客。”柔吟一邊爬山一邊對尉遲夫人說道。山勢漸陡,爬了一會兒尉遲夫人和柔吟便氣喘吁吁,身邊的婢女扶著在路旁的青石上歇息片刻才能繼續,就這樣邊走邊歇,一小段山路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到。

來到山門前,卻見門口盡是著黃袍的御林軍,天炎過去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太子殿下的家眷正在廟中進香,故而封了寺廟入口暫時不得出入,所以山路上才排起了長隊。柔吟一聽天炎回稟,想著或許太子也在廟中,便連忙對尉遲夫人說道:“母親,讓我去試試。”說完也不等婆母答話,讓趙嬤嬤拿著自己的玉佩交給把守廟門的御林軍看。皇家御賜的玉佩上刻有特殊的印記和柔吟的名字,領頭的御林軍見了果然立刻快步走過來施禮,同時伸手請柔吟進去。

柔吟攙了尉遲夫人昂首挺胸進了廟門,想要直奔大殿而去。一旁有比丘尼過來,行禮之後說道:“南無阿彌陀佛,施主請在此稍候,正殿中此刻有貴客,不便打擾,還請施主見諒。”

柔吟想要反駁一句,尉遲夫人卻早她一步對那比丘尼回道:“阿彌陀佛,小師傅放心,我們先在此等候片刻,待貴人離去再去降香不遲。”說完又回頭對柔吟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吟兒稍安勿躁,畢竟太子妃娘娘是君,我們是臣,君臣之禮不可亂,在此稍候就是。”

“是,母親。”柔吟雖然有些心焦不願,但也不得不承認,尉遲夫人說的是對的,她如今的身份,不再是宮中高高在上的嫡公主,而是外臣之妻。她耐著性子站在外面的廊下等著,設想著如果太子哥哥從裡面出來,一抬頭看到自己,會不會很意外很欣喜。

這一等便是一個時辰,方才爬了一個時辰的山路,如今又站著等這麼久,柔吟心裡已經頗為委屈,雖然不好發作,但是面色已經不太好看。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時候,大殿的門終於吱扭扭開啟,主持師太先從殿中邁步出來,躬身施禮請裡面的人出來。柔吟一下子精神起來,筆直站好,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那般。

片刻,大殿內傳來環佩叮噹,一隻穿了繡鞋和嫩綠色遮月裙的腿邁了出來,隨後門裡閃出一個美人,二八年紀粉面含春,一雙略向上飛起的杏眼,瓊鼻玉口,薄施粉黛但衣衫華美,尤其那身嫩綠色繁花錦裁成的衣裙,在陽光的照射下竟閃著耀眼的銀光,配著這女子嬌怯柔媚的舉止,實在是相得益彰,不禁讓人想起“閒時如若花照水,行動恰似風拂柳”的名句,放在這女子身上當之無愧。就連柔吟都不禁有些妒忌,雖然自己曾經是宮中一眾公主裡最美的,但是她自己也必須承認,穿了繁花錦亦不如眼前的女子嬌俏。

她們等在廊下的事早有宮人過來稟報,那女子便嫋嫋婷婷朝這邊而來,對著柔吟和尉遲夫人翩然下拜行了個禮,然後輕啟朱唇說道:“沒想到在這裡偶遇五公主和尉遲夫人,真是有幸,小女齊媚兒,家父齊謙。”

尉遲夫人楞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連忙拉著柔吟跪地行禮道:“臣婦眼拙,竟未認出是齊側妃,實在有失體統,還望娘娘恕罪。”柔吟一聽,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眼前這個漂亮的女子,便是那日趙嬤嬤說的,太子哥哥新納的側妃齊氏,齊國公的小女兒。據說那日她身體不適,竟然連歲末家宴都未出現,柔吟當時以為她不過又是個因為家族背景而嫁入東宮的女人,這樣的女人,父皇還有太子哥哥都又很多,她們中的很多人既不漂亮也無甚才情,不過是用來牽制朝中各派力量的棋子罷了。自己知道的,太子哥哥的東宮裡就至少有五六個這樣的女人,平日裡太子哥哥很少去理會她們,更談不上寵愛。所以那日趙嬤嬤說起,她便也只當是這樣的女人,從未想過這個側妃齊氏竟然美成如此樣子。那這樣看來,太子哥哥對她的寵愛,想必是實打實的。一想到此處,柔吟的心中立刻酸成一片,對面前這個女人也立時好感全無,甚至還生出一絲恨意來。

她一邊扶起婆母,一邊脫口而出:“原來這位就是家宴之上稱病不出的側妃啊,我還當何方神仙,既然做了我太子哥哥的妾室,就應該要安守本分,年末家宴竟然也不露面,如今更是為了自己拜菩薩就封了整個廟門,真是好大的排場,我太子哥哥也不曾如此張揚呢。”

話音一落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尉遲夫人驚得是一直以為懂事聰明的兒媳,今日竟然在太子側妃面前說話如此跋扈。齊媚兒愣的是這番話怎麼聽都醋意十足,好像後宮中拈酸吃醋慣用的伎倆。而天炎詫異的是,自家將軍的這位正妻,喊太子哥哥的時候那般親近自然,遠比叫將軍的時候快樂許多。

饒是柔吟如此心急而破綻明顯,那齊側妃可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否則也不可能入宮不久便獨得太子寵愛。只見她愣了片刻便立刻恢復笑意盈盈的表情,柔聲說道:“五公主說的是呢,我也覺得如此這般實在不合適,但是奈何太子殿下一定要如此。宮宴的時候,我將將有孕,但當時月份太小,太醫都不敢確定,可他緊張的要命,非要將我關在房中不許去,這才錯過了認識各位長輩親友的機會,真是萬分遺憾。今日也是,我不過是來還個願,非要派了御林軍跟著,還讓人封了廟門,就怕生人亂闖驚著我動了胎氣。妹妹啊,太子非說不許我有任何閃失,而且我也覺得腹中既然懷了皇家血脈,縱然驕縱一些,也是為了我猷南國江山萬代,所以也只能硬著頭皮做著張揚的惡人,還請妹妹多多包涵才是。”

尉遲夫人一聽齊側妃懷孕了,立刻恍然大悟,連聲說的確應該小心謹慎,太子殿下已經好幾個子嗣,依然如此小心,只能說明是萬分愛重娘娘的。齊氏聽了笑的燦爛,得意之情眉梢眼角藏都藏不住。而這些話對於柔吟來說卻如同炸雷一般劈在頭頂,她才入宮幾個月,竟然有了身孕,太子哥哥還如此重視,這一切難道不應該是她的嗎?柔吟心底燃起熊熊怒火,快要抑制不住,將她五臟六腑整個燒起來了,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