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柔吟已然換好衣服坐在釋身邊,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我見猶憐。“吟兒,你的眼睛怎得有些泛紅?似是哭過一般。”釋看著從外面回來之後便一直不語的妻子,關心問道。“沒,沒有,哪裡哭過,可能是酒喝的多了些,方才又吹了風所致,不打緊的。”柔吟連忙掩飾道。

熱鬧的宮宴一直到未時末才落下帷幕,赴宴的外臣陸續拜別皇上皇后告辭出宮,尉遲夫人也帶著柔吟來向皇后辭行。皇后對那株紅珊瑚愛不釋手,特意又謝了尉遲夫人,轉過臉來對著柔吟說道:“你的禮物母后也十分喜愛,我們吟兒果然長大了,也沉穩不少,父皇和母后都十分欣慰。現在你的字也寫的有模有樣了,將來教養孩兒想來是足夠。對了吟兒,何時才向母后報個喜訊啊?”皇后輕輕和尉遲夫人對視一眼,然後笑著看向柔吟問道。

“母后,這麼多人,您問這個讓人家多難為情嘛。再說了,這事要看天意,又不是兒臣說了算的。”柔吟嬌羞著低了頭,用帕子捂在嘴邊,支支吾吾答道。

看到柔吟害羞了,皇后只好笑著將話題岔過,然後又隨便聊了幾句,便讓她們早些出宮回家,畢竟尉遲府還有一大家子要照顧,晚上的守歲也足夠兩個女主人忙碌。

出了後宮,尉遲成義和兒子等在門口,一家人上了馬車返回了尉遲府。剛一回府,管家的婆子便來請示晚上的細節,柔吟只能幫著尉遲夫人去處理家務,釋便獨自來到書房,身後跟著滿臉怒氣的九方。

“將軍,屬下所見所聞便是這些,您切莫太過生氣,我先出去了。”九方將趴在房頂之上看到景璠和柔吟私會一事全部對釋講了一遍之後,看釋的面色冷靜,便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將軍的脾氣秉性,他們幾個應該比元帥和夫人瞭解的還要清楚,如果一件事將軍立時面露慍色甚至大發雷霆,這件事反而不算大事。就怕他看起來冷靜無比,這種時候往往是真的生氣或傷心,就比較嚴重了。何況今日碰上的是這樣的事,別說驕傲如將軍這樣的人,即使是個普通男人,遇上了都定然暴跳如雷難以接受。這個時候,還是讓將軍自己待著吧。他躬身退到門外守著,同時告訴天炎打起精神,密切關注將軍房中的舉動。

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面上看不出任何變化,只見他伸手取了一卷太公兵法,淡然看起書來。九方和天炎在外面守了大半個時辰,房中一點動靜也沒有,天炎捅了捅九方,壓低聲音說道:“你到底怎麼回事,神神秘秘的,問你也不說,就趴在門上聽,到底要聽什麼?”九方用手放在嘴邊做了個噓的動作,貼的更近些聽了片刻,最後拉著天炎來到臺階下,想了想說道:“不行,我不踏實,得進去看看,怎麼能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呢?至少也該摔個碗盞之類才正常啊。這樣,你快去廚房端碗蓮子羹來,我端進去查探一下。”

當九方端著銀耳蓮子羹敲門進了書房的時候,一眼就看到釋正在書案前寫字。九方在門口就聞到將軍最愛的那方松煙墨的香味,這方墨將軍甚愛,一般不輕用。他小心將蓮子羹輕放在桌上,然後來到案前,輕輕問道:“將軍,廚房做了銀耳蓮子羹,您嚐嚐。”

“九方,我沒事,既然是我讓你去跟人,這個訊息便不突然,所以你和天炎都去忙吧,不用守在屋外。明日我有事讓你去做,今夜不要太晚。”釋停下正在寫的字,抬頭掃了一眼九方說道:“還有那羹,我也不需要,你端走吧。”說完繼續寫起字來。

九方喏喏似想要再說些什麼,見釋如此,最後還是忍住,將要說的話嚥了回去,端起蓮子羹退出了房門。門外趴著的天炎冷不防他突然開門,差點兒被閃進來,站得不穩一下子摔在九方身上,托盤中的瓷碗應聲落地,摔得粉粉碎。看著一地的蓮子羹,九方和天炎都慌了手腳,又是用手抹又是拿衣服擦,二人亂作一團。

釋看著他們頗為無奈,擱了筆說道:“九方天炎,你們想說什麼?過來快說,說完趕緊出去。”

“將軍,我沒事啊,我沒話說,九方,九方好像有事找您。”天炎在衣襟上胡亂擦了擦手,連忙擺手答道。九方瞪了天炎一眼,看著釋吞吞吐吐說道:“將,將軍,我就是想說,萬事一定要想開,沒什麼過不去的,許是有什麼誤會也未可知。”釋點點頭沒有說話,揮了揮手讓他們出去。出了門的天炎也覺事情不對,便死命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九方抵死不說,只一個勁兒讓他別打聽。

釋擱了筆,來到窗前坐下,看著面前茶杯中熱氣嫋嫋升騰,熱氣之下茶葉沉浮舒展,多像是眼前這情形,面上是雲遮霧繞的美麗,內裡卻都有另外一副模樣。其實他有很多不解,原本以他的性子,也不願再去深究原因。但是想到畢竟這幾月和柔吟相處融洽,夫妻甚是和美,想想多少有些不捨,便決定還是親自去問問柔吟,看看這中間到底有沒有誤會。

釋邁步朝後院而去,進了自己的院子,發現外間院中竟無一人守著,他直接來到房門口,正準備推門進去,突然聽到房中傳來柔吟的啜泣聲,一旁安慰她的聲音應該是趙嬤嬤,此刻正在勸她:“公主啊,今日宮宴的時候,我特意出去私下打聽了一番,太子殿下最近剛納了齊尚書家的小女兒做側妃,很是寵愛有加。別怪老奴總是說些違背您心意的話,這太子對您到底有多少真情,您真的能確定嗎?但是尉遲將軍的真心,老奴這幾個月是看得真切,您真的一定要棄了他,為太子扒心扒肺嗎?”

“嬤嬤,你這說的什麼話,我壓根就從來沒喜歡過他,什麼棄了他,自始至終我都是被迫的,要讓我選,我哪怕一輩子不嫁人也要留在宮中守著太子哥哥。嬤嬤你對太子哥哥有偏見,才覺得他不好,在我心裡,誰都比不上他,以後不許說了。”柔吟不滿的聲音從屋中傳來,一字一句落入釋的耳中,也讓他心底最後的一絲幻想漸漸破碎一地。世事難料,人心叵測,想要真實透明的活著,果然十分不易。釋沒有了繼續探究的慾望,拖著有些虛浮的腳步返回了書房。

“釋兒,看看娘做了什麼好吃的?”釋剛回書房,尉遲夫人便拎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看他面色不太好,趕忙放下食盒走過來關心問道:“釋兒,怎麼臉色這麼不好,哪裡不舒服嗎?

“娘,我沒事,一會兒就吃晚飯了,您怎麼還特意送吃的過來?”釋打起精神扶母親坐下說道。

“廚房剛做出來的水晶糯米雲糕,你小時候最愛吃了,快來嚐嚐看。”尉遲夫人開啟食盒,端出一盤精緻可愛的小點心放在釋面前,讓他趕快嚐嚐。釋拿起一小塊點心放到嘴裡,香甜軟糯的口感的確如兒時味道,可是如今,自己再難為這樣簡單的快樂所動。方才他已經想好了,不打算將這一切告訴父親母親,免得他們難過。至於柔吟,既然她有目的而來,自己便靜觀其變,看看她到底要等一個什麼結果吧。

因為今年釋新婚,所以尉遲夫人早早便安排人做了準備,面前的這桌的年夜飯,包含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各色美味,菜餚色澤誘人,點心小巧精緻。可是,除了尉遲元帥與夫人之外,另外兩人的心思其實都並未真的在這桌上。

按照往常的慣例,旁邊的屋子裡也置了酒席,衛隊眾人便一同入席,共同守歲。此刻九方的心情有些忐忑,便顯得坐立不安,天炎他們早就已經開始喝酒,見九方遲遲不端杯,眾人對著他便是一通圍攻。九方扯了扯天炎的衣袖,說不放心將軍,想要去看看。天炎一把拽住他,將他拉回凳子上坐好,湊在耳邊說了幾句:“九方,不管什麼事,都等過了今晚,如今元帥和將軍一家團聚,今天又是過年,將軍不會讓自己有事的。你好好喝酒,別讓將軍操心。”

天炎說的不錯,釋早就已經想好,無論如何,都要陪父親母親過一個好年,畢竟,他們盼今日這場面,已經盼了十多年。就算是為了圓他們一個心願,這個年也要過成他們想要的樣子。釋收起了所有的痛苦,笑語盈盈和父親喝著酒,與母親聊著閒話,對柔吟也是溫柔細緻,一家人看起來其樂融融。“老爺,你看今日這年夜飯,才像一家人,如果明年再有個孩子,那就太完美了,我就好好盼著嘍。”尉遲夫人端起酒杯敬了自家老爺一杯,然後自己也罕見的一口乾了自己的手中的這杯。

“夫人,你不能喝酒的。”尉遲成義連忙奪過她的杯子說道。尉遲夫人笑著開啟他的手,笑著說:“今天高興,喝兩杯,醉了你揹我回去。”看著父親母親難得的愉悅,釋覺得自己的選擇實在是萬分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