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春山回來之後,柔吟一改往日的被動,開始主動要求協助尉遲夫人管理後院,從賬目到用具,從往來人事到世故應酬,一概都盤問打聽明白。日子也在這樣的忙碌裡過得飛快,三年的時間轉瞬即逝,釋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除了每年年底休息的幾日,平日裡幾乎幾個月回家一次,待一兩日便走。

柔吟這三年每日裡早起晚睡,沒有一日放鬆。這天深夜,趙嬤嬤一把搶過她還在翻看的陳年舊賬,心疼的抱怨道:“我說公主啊,您到底是要幹什麼啊,從前是沒精神什麼都懶得管,連去前廳見個客人都不願意。如今完全變了一個人一般,什麼都要管什麼都要問,不管是有的沒的事,大小花宴茶宴球會您都去,這身體哪裡受得了!你看看,這三年你瘦了多少。如今已經快要入秋了,再不調理,冬日裡很容易生病的。嬤嬤求求你,不要這麼拼命折磨自己了好不好,我們歇一歇。”

“嬤嬤,我不能停下,如果我停下了,就收集不到太子哥哥想要的資訊了,那樣的話,我對他就沒有用了。”柔吟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看著趙嬤嬤鄭重說道:“你看,那個齊氏生的兒子已經都三歲了,我現在還記得滿月酒那日太子哥哥開心不已的樣子,嬤嬤,我不能再這麼坐以待斃了。如果我不能成為太子哥哥前進路上的助力,那麼,我一個嫁過人的孤女,太子哥哥還怎麼看的上我。你看看,那齊氏又年輕又漂亮,如今更是有了兒子傍身,我如何爭得過她。”柔吟說著落下淚來,很快從抽泣便成了痛哭,天炎躲在門外,聽著主僕二人的對話,心底一片冰涼。之前在春山自己就覺得怪怪的,今日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聯想起那年歲末九方的欲言又止,他終於明白到底是因為什麼,這該死的女人,不但背叛將軍,而且還成了太子安插在將軍身邊的奸細。只恨自己發現得太遲,也不知道這個女人送出去多少訊息,會不會對將軍有什麼不利。

天炎立刻回到房間,寫了一封信飛鴿傳書給九方,讓他將今日所見和這幾個月來府中的變化轉告將軍,讓將軍心中有數。九方收到信後馬上拿給了釋,本以為釋會大發雷霆,但只見他看完之後就著燭火將信燒掉,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看書。

“將軍,我們本來早就可以回去,您卻一直在外面流連,屬下知道您是不想回去面對她。但是,如今這個女人在暗中興風作浪,元帥和老夫人又都不知情,對她巴心巴肝的好,萬一出點兒什麼事,那可如何是好。”九方很是擔心,忍了幾次沒忍住,最後還是一股腦倒了出來。

“九方,事已至此,我們回不回去都於事無補,不如就這樣過一日算一日吧,左右一切皆有定數。”釋淡然答道。

“將軍,得過且過也不是咱們的風格啊,現在就殺將回去,讓那可惡的女人付出代價。”九方憤憤說道。

“九方,你不懂,我不是不能處置了她,而是…”釋把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微微嘆了口氣道:“總之,如今已經這樣了,也只好留著她。你給天炎回信,讓他盯好了,看看柔吟都做了什麼,放出去了什麼訊息。記住,只能暗中盯住,切不可打草驚蛇。”九方領命而去,釋放下手中的兵書,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很快就要入秋了,天氣已經不似盛夏那般悶熱,在熬幾個月,今年便又過去了。算算日子,自己已回到京都四年多了。四年,邊關的月亮圓了又缺多少回,每回家一次,都能明顯看到父母鬢角再添銀絲。父帥的身體也日漸虛弱,早年鞍馬勞頓留下的病根,終於逐漸找上門來,數月前他回家探望,父帥曾經那般偉岸的身軀,已經開始佝僂,坐下去需要許久才能扶著桌子站起來。而母親的咳疾也一直未能痊癒,這幾年每到冬天便總是咳得面紅耳赤,自己一直在各處尋醫問藥,但至今還沒能找到合適的方子。至於柔吟,從兩年前開始,她便藉口釋總是不在,隔三差五地打著回去照顧皇后的幌子,去皇宮中一住便是十天半月。

尉遲夫人曾經趁釋回家的時候見他堵在房中,非要問清楚他和柔吟到底怎麼回事,釋無奈,只能編了一個理由,說自己身體不適,這些年在四處暗中求醫。看著娘一臉心痛,釋突然覺得自己這個理由編的有些過分了,想要挽回卻來不及了,尉遲夫人抹著眼淚轉身出去。九方有些尷尬:“將軍,您編個什麼理由騙夫人不好,偏偏說您自己身體不好,這樣夫人得多擔心啊。要不我去把夫人追回來,告訴她你是騙她的,好不好?”釋最後還是狠下心搖了搖頭,除了這個理由之外,實在很難有其他理由讓母親放棄揣測此事。

這四年裡,釋再未領過兵,當初和父親設想的,即使尚公主也還有可能再回驍翎軍的願望一直沒能實現。雖然在兵部任職,但是並未被重用,似乎總是被委派一些看似非常宏大但實則無甚意義的差事。那日,釋和父親認真分析此事,尉遲元帥覺得這應該還是因為太子的緣故,他捻了鬍子說道:“撫遠將軍廖舒平這些年一直都是太子的依仗,而他多次想要染指驍翎軍,奈何我與你的職位尚在,雖然我們都被調回了京都,但皇上並未下旨撤去軍中職務,所以驍翎軍如今依然只受尉遲府節制。這兩年皇上幾乎不再臨朝,雖然還未下禪位詔書,但是早已不再管朝政,朝中大小事務都是太子在負責處理。如今對你安排,明為重用依仗,實則是暗中排擠,我看這像是廖舒平的主意,所以我們需要多加提防此人。”

“父帥,我倒是覺得除了廖舒平覬覦驍翎軍權之外,太子似乎對我們也很是奇怪。按理來說,我們尉遲家一直對皇上忠心耿耿,對太子殿下也恭敬有加,從來未曾對任何其他皇子示好,怎麼會捨近求遠,重用一個沒什麼背景的廖舒平,還一路將他從一個四品中郎將提拔成撫遠大將軍。”釋將心中的不解對著父親問道:“我曾命九方他們去調查過,但也並未查出什麼隱情。所以我一直都沒有想通,為何太子如此不放心我。”

尉遲成義看著已過而立之年的兒子,原本如同雄鷹一般自由翱翔在邊關戰場的少年將軍,如今被權力和爭鬥困在這錦繡堆砌的京都城裡,如同困於淺灘的蛟龍。他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釋兒,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但是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當年你在這宅子裡剛一降生,司天監正同時在皇宮中夜觀天象,說紫微星輔星武曲降世臨凡,此刻已經出生,依著他給的方位時辰一找,皇上很快便認定你就是武曲星轉世。而太子當年出生時,司天監亦為他推演過命數,據說太子此生若是崇文便能流芳百世,尚武則會前路多舛。而且他的命數之中偏文星庇佑,與主武力的星宿天生相沖。此事知道的人並不多,除了皇上皇后,就只有我和司天監正。這些你的軍功,讓陛下完全相信當年對你判斷,而陛下也並不信與太子相沖的說法。畢竟猷南國這大片的江山,有近一半是靠驍翎軍打下來的,如果一朝儲君與將星相剋,那這江山誰來守護。所以陛下當日便下了嚴令,這件事不得再提,所以按理太子不會知道這些。可是如今的局面,除了這個原因,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能讓他非要針對你。”

這段陳年隱情釋還真是第一次聽說,他不禁有些啞然失笑,這是什麼理由,因為一個星君轉世投胎的無稽之談,自己就莫名其妙成了當朝太子未來皇帝的剋星?釋笑了笑看著父親,不太當真的問道:“父帥,這個說法我真是聞所未聞,一朝人君,應該不會相信這樣的空穴來風吧?還有,如果真的如司天監正所說,那豈不是太子登基之日,就是我倒黴之時麼?”

尉遲成義見兒子滿不在乎,自己想了想也覺得有些好笑,的確如此,自古以來文能治國,武能安邦,沒聽過哪家帝王和驍勇善戰的將軍是冤家對頭的。太子還長釋幾歲,應該不至於會信這等莫名其妙的說辭吧。何況這麼多年過去了,當時的司天監正都已經亡故多年,此事從未有人再提及過,若不是方才釋說太子針對他,就連自己也都快要忘記,曾經對這兩個孩子還有如此預言。

“算了父帥,我們也不去管到底是何原因了,不管什麼樣的傳言,最後終究是逃無可逃避無可避,那不如干脆放手,隨遇而安,也是不錯,想來終究不至於將我們打發回老家種田。”釋看父親有些糾結的表情,乾脆爽朗笑道,勸他不要再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