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定了禮物之後,柔吟這幾日便廢寢忘食的開始寫字。從前柔吟最討厭寫字,一到習字的課程便想盡辦法躲開,所以一筆字寫的很是令人無奈。不過自從下嫁尉遲府之後,整日無所事事,想起從前宮裡太子哥哥曾誇獎七妹妹的簪花小楷秀氣漂亮,突然就不平衡起來。立刻命人準備了上好的筆墨紙硯,如同和自己較勁一般開始練字。果然討好景璠的動力巨大,經過數月的習練,柔吟如今的字不但拿的出手,而且還頗有些樣子。聽了釋的建議,柔吟也覺得很好,寫一副孝經獻給母后,太子哥哥一起請安就能看到,便能想到自己。

後日便是歲末了,今天務必需要寫完讓人去裝裱,柔吟不但一大早天未亮就起來開始寫,而且昨夜也練到深夜,還以練字不想打擾夫君為由讓釋去廂房歇息,自己也樂得清靜。剛研好墨,柔吟卻看著白紙發起呆來,趙嬤嬤剛好進來送水,見公主提著筆不動,墨汁滴到紙上都沒察覺,便過來輕輕喚了一聲:“公主,公主,您在想什麼呢?墨都滴下來了。”

柔吟回過神看到趙嬤嬤,趕快放下筆,從書案後面轉出來,拉著趙嬤嬤坐下說道:“嬤嬤,我突然想起一個事,這兩日忙著抄經也未來得及多想。那日和尉遲釋一起去正房吃飯回來,他似是無意地問了我一個問題,當時沒覺得什麼,現在仔細想想我是不是答的太敷衍草率了?會不會露出什麼破綻?”

原來那日午飯間尉遲夫人想要讓他們儘快要個孩子的話柔吟當時並未聽到,而釋顧及她的臉面便沒有重複提及。之後回到房中,釋攬著柔吟坐到自己懷裡,嬉笑著摸著她的肚子問何時才生個孩子來叫他爹爹,但當時自己一心全是自己年幼時和景璠在一起的回憶,便扒拉開他的手去準備筆墨,同時心不在焉地草草答了一句“這種事情要聽老天爺的,著急也沒用”,說完便出門吩咐下人去備齊所缺之物,並未理會釋。不過自己再看他的時候,也未看出什麼不悅或不妥,依然是常日裡那副清冷遠人的氣質,這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嬤嬤,我突然發現已經有許久沒見過他那副表情了,剛開始的時候雖然一直那般清冷,但是後來只要在房中,臉上總會有些暖暖的笑模樣,至少也是面色柔和的。那日我確定他有些冷冰冰的,不過也就是那日,這幾日好像又沒什麼了。嬤嬤你說,他會不會察覺到什麼不妥了?柔吟突然就生出些擔心來。

趙嬤嬤見公主憂心,連忙說道:“應該不會,公主這幾個月表現的實在是非常完美,幾乎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任何人都不會感覺有什麼異樣的。尉遲釋那日的表情,應該是當時因為您對孩子一事不急而氣惱,但您並未做錯任何事,他應該也是想開了,便恢復正常了。這也都是人之常情,畢竟他那個歲數了,再加上還有父母的催促,想要孩子也是正常。”

柔吟聽完點點頭,堅定說道:“嗯,嬤嬤說的有理,我以後要更加小心,時刻不能鬆懈。而且一定要趕快見到太子哥哥,把這一切都告訴他,我實在堅持不了太久,我們這麼做到底會不會被發現,我整日裡提心吊膽的,累都要累死了。”趙嬤嬤安慰她很快就能見到太子,並且提醒她除了給皇后的禮物,也應該給尉遲家的各人準備禮物才對。柔吟這才發現自己最近的心思實在沒有多少放在尉遲府,明顯疏漏頻出,如今就祈禱千萬別給太子哥哥壞事才好。

柔吟安排趙嬤嬤去準備給尉遲家眾人的禮物,自己則趕快將給皇后的孝經抄完。緊趕慢趕,終於在入宮之前準備好了一切。柔吟早早換好衣衫,在外間來回檢查帶入宮的一應物品,猛然間一抬頭,看到剛從裡間換好衣服出來的釋。今日他著了一身玄色帶暗紋的錦衣,腰上一條銀白色玉帶,外罩意見蟬翼輕紗所制的暗灰色禪衣,頭髮並未束冠,而只是用一隻潔白的玉釵固定,足蹬一雙月白色厚底錦靴,唇紅齒白身姿挺拔,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這是柔吟第一次覺得,自己一直虛以委蛇待之的男子,今日竟然當得起“出塵脫俗”四個字。他不似文官那般秀氣迂腐,也不像武將那樣虎背熊腰,好像樣貌氣質結合在一起就剛剛好。

柔吟一時看的呆住,直到釋喚她才回過神來,被釋打趣道:“我們的五公主原來也愛看美男子啊,早知如此,一早便開始好好打扮,也能多多吸引我家娘子的目光啊,哈哈哈。”柔吟當然不願承認自己看呆了是因為他今日的特別,便賭氣先出門上了馬車,待釋追出來上馬之後,尉遲夫人也已經來到車邊。兩位夫人坐車,釋和父親騎了馬,一行人朝著皇宮而去。

這樣的宮宴對於柔吟來說,實在無甚欣喜,若說從前還盼著宮宴上來的好多外官家眷,能帶來宮外這樣那樣啊的訊息或新奇玩意兒,那麼今日,除了能見景璠一面之外,這宮宴實在是乏味得很。去給皇后和嬪妃們請安,和宮裡一眾面和心不合的姐姐妹妹們閒話家常,然後再一起去赴宴,年年如此毫無新意。左右今年的不同便是,之前自己等在宮中,如今自己自宮外而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而且因為又外官女眷,太子他們也不會這個時候過來,只能是宴會上才見得到了。

陪笑了一個多時辰,柔吟的臉都有些僵了,終於熬到了開席的時候。她陪著皇后來到大殿的時候,太子他們早已都到了,雖說是家宴,但畢竟有外官,所以今日景璠依舊一身明黃色四爪蟒袍,頭戴玉冠足蹬朝靴,整個人看起來高貴而榮耀。柔吟雖然不停地提醒自己要忍住,但依然目不轉睛的盯著太子,痴痴看個不停。趙嬤嬤瞅了個機會,悄悄溜去將那鏈子塞給了太子身邊的貼身內監,叮囑他千萬別讓人發現,一定要親手交給太子殿下。因為認得趙嬤嬤,知道她是五公主身邊信得過的人,內監也沒有多想,立刻返回大殿,挑了個揹人的地方,將鏈子和趙嬤嬤的話原封不動轉達給景璠。

宮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大殿內拘束的氣氛已經基本散去,今年皇后備了從西域進貢來的葡萄酒,眾人都覺新鮮,便都喝了不少。誰知這葡萄酒不似中原地區的果酒或花酒,初入口時感覺那般甜膩,誰成想後勁竟然如此大,好幾位武將已經醉眼朦朧。隨著殿中的歌舞,眾人醉態已現,而皇上更是直言今年高興,讓所有人不要顧忌君臣之禮,一定要不醉不歸。於是推杯換盞呼朋喚友乾杯互敬的便漸漸多了起來,柔吟一看機會來了,便假裝手滑,將正杯的葡萄酒都倒到了裙子上。

“夫君,我不甚打翻了酒杯,汙了羅裙,恐殿前失儀,這便讓趙嬤嬤帶著去偏殿換一件,稍後便回來。”柔吟假裝有些為難的說道。釋一看裙襬處已然溼透,便點點頭同意:“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這裡我熟得很,難不成還能迷了路?”柔吟輕笑著離開座位,朝殿外走去。上首的景璠遠遠看到肉硬離席,片刻之後也找了個藉口出了殿外。

在離開大殿一段路的一處偏殿內,柔吟死死抱著景璠不肯鬆手,哪怕景璠著急想要推開她,她都是一副不管不顧的樣子。“吟兒,你快鬆手,讓人看見你我都說不清了。”景璠心下焦急,只能開口勸道。

“嗚嗚嗚,太子哥哥,你都不想吟兒,一見面就要推開我,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騙我?這麼久了,你連個信兒都沒送來,嗚嗚嗚,你肯定沒有想我。”柔吟哭著說道。

景璠此刻甚至有些後悔,明知道這個妹妹是個衝動莽撞的性子,當初還答應她,如今她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難保不會給自己惹來麻煩。想到此處,景璠耐著性子安慰道:“吟兒,怎麼會呢,我什麼時候都是將你放在心裡的,從小到大都是,你不信我嗎?我不是對你不聞不問,只不過你深居內宅,我根本找不到機會去看你啊。你忘了,拜堂那日我便是特意和父皇請旨才能親送禮物去尉遲府,不就是為了見你一面嗎?我的苦心你何時才能理解啊。”說完還重重嘆了口氣。

柔吟見他語氣沉重,連忙止住了哭泣,從他懷裡出來站好道:“太子哥哥你別生氣,我就是隨便說說,我信你,信你的。我這半年多表現的都很好,尉遲家的人都已經十分信任我了。只要將來太子哥哥有需要,我肯定能幫上忙的。我就是十分想你。”

景璠抬手溫柔擦掉柔吟的眼淚,攬著她的雙肩說道:“吟兒你再堅持堅持,父皇似乎有意禪位於我,只要我登基,便能大展拳腳,這樣很快你就能自由了。為了我,你再堅持忍耐些日子,好嗎?”

柔吟含著淚抬眼望著那日思夜想的深邃雙眸,不自覺便陷了進去,除了點頭再說不出其他。太子安排柔吟先走,之後自己才從另一側繞回大殿。他們誰都沒看到,方才偏殿房頂之上,有人全程看完了這一幕,並且是強咬著牙才能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