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釋睜開眼睛,看著外間榻上側歪著睡熟了柔吟,心中的防備悉數崩塌。他覺得,自己娶了一個好姑娘,溫柔賢惠,聰明商量。他輕輕起來,拿了床上嶄新的錦被悄悄給柔吟蓋上,看著她睡夢中偶爾輕動的長睫毛,還有如白玉一般俏麗無瑕的臉龐,心中滿是欣喜。他從未如此近距離看一個女子,更是從沒喜歡過一個女子,他想著,現在這樣看了她便覺得有些臉紅心跳的感覺,可能就是所謂的男女之情吧。

其實在釋轉身去取錦被的時候,柔吟便已經醒了,她假裝著閉上眼睛,要看看自己這一夜的計劃效果如何。果然不出所料,當她感受到塌前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就知道自己成功了。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釋愣了一會兒才突然坐起來,紅著臉行禮說道:“見,見過將軍。”

“怎麼,我嚇到公主了嗎?”釋看她像一隻受驚了的小白兔一般惴惴不安,頓覺十分可愛,便笑著逗她。

“沒,沒有。”柔吟裝作有些怯怯地回道:“既然我們已經拜堂成親,就請將軍不要公主公主地叫了。我的名字叫柔吟,將軍可以叫我吟兒。”柔吟說完羞得滿臉通紅,如同春日園中的芍藥一般嬌豔動人。

“吟兒,好,就叫吟兒。”釋很高興,輕輕拉起她的手說道:“既然你不讓我叫你公主,你也不要將軍將軍地叫了吧,叫我釋吧。”

“釋…”柔吟輕啟朱唇,一個柔柔的聲音從口中突出,聽得釋一陣心旌盪漾,母親說這公主嬌豔美貌,果然如此,難怪世間男兒都想要娶個美嬌娘,這個感覺,的確還不錯。

釋拉著柔吟去向父帥母親請安,而柔吟公主自始至終都恭敬有禮,並未擺什麼公主的架子,反倒當著眾人說既然嫁入尉遲家,就首先是尉遲家的媳婦,然後才是皇家的公主,以後在家裡所有俗禮能免則免,除非重大場合,否則不許對她行禮,她要安安心心和將軍好好過日子。

因著這個原因,她還請了皇后的懿旨,把陪嫁出宮的司寢司帳等女官都送了回去,就留下一個從小照顧自己的奶嬤嬤趙氏,還有一個貼身的宮女伺候。這個舉動徹底征服了尉遲家所有人,這位身份尊貴的公主,明擺著就是要放棄那些身份賦予的特權,想和將軍踏踏實實過日子。

忙碌了一日,很快便到了掌燈時分,陪著父母用過晚膳之後,釋早早帶柔吟回了房間。剛一進門,柔吟就發現釋為自己準備了比昨日更加隆重的合巹禮,他端起兩杯酒,一杯遞給柔吟,然後溫柔說道:“昨夜是我不好,今日還吟兒一個合巹禮,願你我白頭到老,恩愛不疑。”柔吟心中一陣陣反感,本以為躲過了昨日的儀式,在她內心裡,總想要為景璠留下些什麼,如果這個合巹酒能留下,那自己也不算太遺憾,可是今日這個尉遲釋偏偏多此一舉,簡直可惡。但是縱然心中如此厭煩,柔吟表面還是做出一副驚喜開心的樣子,溫順的和釋完成了合巹禮。

“對了釋,我記得那日皇上辭了一架瑤琴,要不命人取來,我為你彈奏一曲吧。”柔吟很怕和釋單獨相處,於是趕快提議道。

“好啊,吟兒擅琴嗎?真是太好了。”釋笑得開心,立刻吩咐外面的九方去取琴。說實話,柔吟的琴彈得並不算好,但釋依然聽得津津有味,九方和天炎他們也舉得自家將軍新婚以後變化頗大,對這位公主更是十足寵溺,也都為將軍高興。

夜深了,釋看著紅燭映照下那張嬌麗的小臉,輕輕走過去,牽起她還在彈琴的手,在耳邊說了一句:“吟兒,天色不早了,我們早些安歇了吧。”柔吟知道這一天終究是逃不過去的,心中絞成一團,強打著精神讓自己上了喜床。

柔吟沉沉睡去,釋起身坐了起來,看著桌上燃著的紅燭發呆。圓房之後,他總覺得哪裡不對,雖然柔吟盡力婉轉承歡,但是他的直覺告訴自己,身旁的女子並沒有多想要和自己在一起。她似乎是在強迫自己表現的開心一些,但身體總是比語言更加誠實,她不但不開心,甚至還有一絲痛苦。

釋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白日裡她的溫柔仰慕那般真實,對母親也十分恭敬,看起來並無任何強迫的感覺。難道說每個女子初為人妻的時候都是如此,因為不適應因為害怕而感覺不自然?嗯,應該就是這個原因,柔吟從小失了父母,雖然養在宮中但終究和自己家還是不同,所以可能更敏感更脆弱吧。想到此處終於釋懷,他覺得自己更是應該加倍對柔吟好才是。

就這樣,三日的新婦回門禮便到了。一大早,釋親自駕了馬車,帶著自己親手選的一些小禮物,和柔吟一起回宮。馬車剛到宮門口,皇后派來的人便等在那裡,直說皇后娘娘惦記公主駙馬,命人用自己的鑾駕來接。釋直說不敢,寧願跟在鑾駕後面而行,柔吟卻覺得沒關係,徑直上了鑾駕。

夫婦二人來到皇后的寢殿,皇上和後宮各嬪妃都已經到場。釋帶著柔吟來給皇上皇后磕頭,又給眾位嬪妃見禮,同時拿出了自己帶了的禮物依次贈送給在場的眾人。釋的禮物都是這些年在外打仗得空的時候四處淘換的,有的是精緻的銀鈴,有的是罕見的珊瑚,總之皆是小巧精美又不多見的物件兒,各宮娘娘很是高興,一時之間大殿之中笑語盈盈。

嬪妃最末的位置坐著一位打扮清麗、鬢角插了一直通草絨花的美人,並不似其他人那般交頭接耳,而是拿著手中那串鑲了紅豆的玉手串不住摩挲。釋不經意見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盯著手串上的紅豆發呆,突然抬起頭朝自己的方向微微一笑,傾國傾城。

“吟兒,成了親就不比在宮中做公主的時候了,萬事要以夫家為先,不可任性妄為。“皇上慈愛的看著釋,對柔吟叮囑道。

“是,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定然好好做人,不給父皇丟臉。”柔吟乖巧答道。“啟稟皇上,柔吟做得很好,皇上不必擔心。”釋連忙補充道,惹得眾人大笑,貴妃更是笑的花枝亂顫,指著釋說道:“哎呀呀,皇上您看,臣妾可是第一次見尉遲將軍,一直聽說尉遲將軍年少出徵,征戰沙場數十載,定然是個不懂風月的粗人。萬沒想到,不但生的瀟灑挺拔,更是有一顆溫柔有情的心呢,柔吟公主可真是好福氣啊。”

“哈哈哈,你們這些後宮婦人知道什麼,尉遲將軍從小便聰慧過人,文武雙全,若不是他選了從軍,怎麼也是個狀元郎呢。我們吟兒有福倒是真的,若不是尉遲將軍為國征戰耽誤了成親的年齡,這樣的兒郎怎麼會留給你呀。”皇帝看著貴妃大笑著說,又對釋說道:“釋,如果吟兒有什麼做的不對之處,你儘管管教,她被朕和皇后寵壞了,驕縱任性,你莫要縱著她。”

“回陛下,公主聰明善良,恭敬有禮,實在是沒什麼可管教的,臣代替尉遲家多謝陛下和皇后娘娘賜婚。”釋拱手道謝。

“哎對了,璠兒怎麼沒來,妹妹回門,怎麼也不來露個面。”皇上看著皇后突然問道。

“回皇上的話,璠兒和瑜兒去了太廟,去看正殿修繕的進展去了。”皇后笑著答道。

皇上聞言一拍大腿說道:“你看看朕這記性,也是越來越差,昨日安頓他帶著瑜兒去看看太廟的工程,今日便忘了。也罷,等中秋家宴的時候再見不遲。好了,朕前朝還有事,就先走了,釋和吟兒可以留下來陪你母后用個飯再出宮不遲。”說完起身離開,眾人恭送皇上之後,也都陸續向皇后告退。

最後那位清麗宮妃站起來向皇后告辭,皇后出言留住了她:“榮妃,你雖然入宮多年,但是身子一直不好,參加宴會也極少,很多人都不認得。今日左右沒有外人,要是你還好,就陪本宮一起和公主駙馬用個午膳吧。”

容妃聞言停住腳步,跟著皇后轉去花廳用膳。席間看她一直摩挲手上的手串,皇后便有些好奇問道:“榮妃啊,我記得你十五年前入宮,容顏清麗氣質出塵,又詩書皆通,好像你還寫過一句詩,本宮當時便十分喜愛,叫玲瓏、玲瓏…”皇后努力回憶,片刻容妃輕輕接道:“玲瓏骰子安紅豆。”

“對對對,就是這句。”皇后高興說道:“當時聽到這首詩,本宮只覺眼前一亮,實在是太過精妙。這些年你幽居深宮,也不和眾人走動,更是幾乎不見皇上的面,也是苦了你了。”皇后感嘆著說道。

“娘娘謬讚了,臣妾愧不敢當,不過都是些風花雪月的詞調,上不得大雅之堂。”容妃低頭說道:“況且,許久也只想出這一句,接不出下文,實在也是可惜。”

“釋,你來試試好不好?”皇后興致頗高,對著釋說道,柔吟見狀也鼓動釋試試看。他只好勉為其難道:“好吧,那臣斗膽一試。如果接的不好,還請容妃娘娘勿怪。”釋沉吟片刻說道:“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容妃眼中瞬間閃過一道光芒,雖然極快,當時她自己知道,內心深處似是有什麼東西緩緩甦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