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炎從將軍府接回林落,帶她來向釋辭行。女孩兒水汪汪的大眼睛皂白分明,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銀墜子,踮起腳尖放在釋的書桌之上,很認真的說道:“將軍伯伯,這位伯伯說要帶我去一個很漂亮的地方,以後可能就見不到你了,這個小豬是爹爹送給我的,非常可愛,我一直都戴著,現在就送給伯伯吧,謝謝伯伯救了落兒。”說完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

釋笑著扶她起來,溫柔地為她將皺了的衣角扯平,然後拿起桌上的銀墜子說道:“既然落兒送了我禮物,我也理應還落兒一個禮物,這裡有一把匕首名喚無憂,我已命人刻上了你的名字,從此它便屬於你了。伯伯希望落兒能在新的地方努力長大,好好學藝,用這把匕首,保護好自己和想要保護的人。願落兒一生無憂。”說完,釋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把小巧精緻的匕首,刀鞘乃是上等的鯊魚皮製成,刀柄之上嵌了一圈細碎藍寶石,圍繞著一顆鮮紅碩大的紅寶石,猶如眾星捧月。刀身精鋼鍛造,閃著幽幽的淡藍光芒,最下面接近刀柄的位置刻了一個小小的“落”字。

林落伸出一雙胖嘟嘟的小手接過匕首,鄭重放到自己隨身揹著的小袋子裡,然後踮起腳尖輕輕在釋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說了聲“伯伯保重,我會想你的”便轉身出了房門,天炎愣了片刻才跟著出門,獨留釋一人在房中,心中感受微妙。他說不清楚這是種什麼感覺,最後乾脆搖搖頭不再去想。

出了乾嶽城,快馬加鞭半日路程,便來到了一座風景如畫的山腳下。天炎下了馬,對著馬背上的林落說道:“小丫頭,這裡是玄霧山,山上有個翠凝山莊,就是你以後要生活的地方了。怎麼樣,你可還喜歡?”林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四處答道:“天炎伯伯,這裡很漂亮,落兒喜歡。是不是沒有找到舅舅,所以才送落兒來這裡?”

“呵呵,你這丫頭還真是個小人精,小小年紀什麼都知道。沒錯,京都傳來訊息,你舅舅搬家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所以將軍決定送你來這裡。翠凝山莊的主人是將軍的大師兄,定然會好好照料你的。”天炎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笑著說道。

牽著馬在林間小道走了不到半個時辰,綠蔭環繞之中出現一座宏大氣派的莊園,門上正中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寫了“翠凝山莊”四個大字。正門大開,裡外進出的僕人皆衣著整齊,井然有序。天炎將林落抱下馬,牽著她來到門口,便有小童迎了上來,施禮問道:“貴客安好,不知從何處而來,何事拜會莊主?”

天炎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和那份書信一併遞給小童道:“請童子代為傳達,我從乾嶽城來,是驍翎軍中人。”小童聞言面色一凜,接過書信令牌又施一禮,客氣的請他稍作等待,轉身朝裡跑了進去。少頃,小童領了一位著褐色平緞衣袍的老者,匆匆自裡面趕來,見了天炎便一躬到地,笑著說道:“貴客久等了,老夫是山莊的管事佟良,主人命我親自來迎,副將快裡面請。”說完又安排領路的小童去把馬牽到後院。

“多謝老管家,請。”天炎拱手之後做了個請的手勢,跟著佟良一起朝裡走去。來到正廳,只見上首坐著一位頭戴銀冠,身穿墨綠色雲錦長衫,腰扎玉帶足蹬皂靴的中年男子,面色棗紅細眼長髯,端著一盞汝窯天水碧茶杯正在品茶,看到天炎進來,立刻放下茶杯笑著站了起來,朗聲笑道:“天炎,許久不見,今日怎麼突然有空來我這裡,你家將軍可還好?”

天炎拱手施了一個禮,笑著答道:“天炎見過莊主,貿然來訪是受將軍所託,送個小傢伙來叨擾莊主。”說完低頭對林落說道:“丫頭,來見過佟莊主。”

“落兒見過佟莊主。”林落乖巧地跪下磕了個頭說道。佟子縉俯身扶起這個小小的人兒,蹲下來仔細打量了一番,頗為遺憾的感嘆道:“哎,真是世事無常,釋的信我已經看過了,如此玉雪可愛的小姑娘,竟然遭受了如此大罪。佟良,把小姐叫來。”

佟良領命而去,不消片刻,外面便傳來一陣清脆響亮的笑聲,風一般跑進來一個身影,一頭便扎進了上首佟子縉的懷中。林落好奇地盯著來人,只見這是個六七歲模樣的女孩子,梳著兩個抓鬏,每邊以珍珠綁帶環繞,下面再垂下來一串小小的紅珊瑚珠子,脖子上戴著純金的項圈,一聲嫩粉色的錦衣,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小羊皮靴,手中拿著一條小小的馬鞭。此刻她坐在佟子縉腿上晃著兩條小腿,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站在面前的林落。“爹爹,這個妹妹是誰?”稚嫩的聲音看向佟子縉問道。

“嫣兒,這是新來的林落妹妹,以後你便有了玩伴,省的你總是抱怨家中除了哥哥就是師兄,沒有一個女孩子陪你玩耍。這下好了,落兒就在我家住下了,你們一定會成為最好的姐妹,對嗎嫣兒?”佟子縉一臉寵溺地看著小女兒,柔聲說道。

佟嫣兒一下子從父親的腿上跳了下來,來到林落面前左右上下將她打量一番,然後眉開眼笑地拉了她的手說道:“哈哈,爹爹,我以後豈不是就有個妹妹了?太好了,終於有人陪我了。你好,我叫佟嫣兒,今年七歲,你呢?”

“嫣兒姐姐好,我叫林落,馬上就四歲了。”林落小聲答道。

“嫣兒,你帶落兒妹妹去找孃親吃飯,然後讓她為落兒妹妹安排院子和服侍的人,爹爹談完事便來看你們。”佟子縉笑著讓女兒把林落帶去後院,然後轉回頭來對天炎說道:“你回去讓釋放心,我會好生教養這個孩子。方才我看她眼神清澈舉止得體,看起來是個有慧根的孩子,我會按照釋的提議,教她習武。你們將軍怎麼樣?我聽說驍翎軍這幾年一直在東征西討,想來我們離開師門的時候,他才不過十一歲,後來就進了驍翎軍,再未見過,一轉眼也有十四年了。他過得好不好?有幾個孩兒了?是男是女?”

天炎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說道:“將軍一切都好,這些年戰事不斷,將軍便跟著驍翎軍一路征戰,故而耽擱了自己的終身大事,所以,所以我們將軍還未成婚。”說完咧嘴扯出一個苦笑。

“哎呀呀,這可如何使得,這樣吧,我讓夫人幫忙留意,總能找到合了眼緣的姑娘給你家將軍,你告訴他,這個事我記下了,讓他莫急。”佟子縉想了想鄭重說道,天炎聽完心中暗暗答道:“應該是莊主莫急才對,我們將軍完全不急。”只敢心中暗想,面上還是很客氣的謝道:“多謝莊主關心,屬下定然轉達將軍。既然人已經送到,屬下這便回去覆命。對了莊主,這裡還有一方絲帕,是那孩子的孃親在臨死之前沾血寫成,將軍怕她見了傷心,便悄悄收了起來。這次來之前將軍讓我將此物私下交給莊主放好,待她成年之後再給她吧。”天炎說完從袖中掏出那方帶血的絲帕交給佟子縉,然後轉身告辭離去。

佟子縉命管家佟良送走天炎,將絲帕放在書房一個匣子裡放好,然後轉身去了後院。腳剛邁入汀芷軒的院門,就看到自己夫人正笑意盈盈站在廊下,看著院中嫣兒和林落在踢毽子。看到佟子縉來了,佟夫人馬上來到門口,用手挽住他的胳膊嗔怪著說道:“老爺,這麼多年你終於知道要給嫣兒找個玩伴,不用她再跟著一群小子後面瘋跑,都不像個小姐的樣子了。”佟子縉笑著環住夫人的肩膀,低聲在她耳邊說道:“我一直說再給她添個妹妹,可是你都沒有支援我。如今每人陪她玩,你卻怪我,當真是冤枉得很。”佟夫人面色一紅,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抿著嘴笑了笑對著孩子們喊道:“嫣兒,帶落兒去洗手換衣服,爹爹來了,我們要開飯了。”

飯桌上,看著有些侷促不安的林落,佟子縉放下筷子,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說道:“落兒是不是想家了?吃過飯後,佟管家會帶你去各處轉轉,夫人也會將你的院子安排好,從此這翠凝山莊就是你的家。”林落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淺淺笑了笑,然後點點頭開始吃飯。

半日很快便過去了,用過晚飯丫鬟帶林落來到離汀芷軒不遠的一處叫荷苑的小院子,院中沿牆擺滿了大缸,裡面盡是盛放的荷花,粉色白色應有盡有,整個院中都飄滿了淡淡的荷香。房間佈置成閨房的模樣,窗上用的是青紗,既透光又不會太亮,床邊掛了淡青色的幔帳,用的是南地才有的青霞羽緞,房中書案、瑤琴、繡架一應俱全,還有一架放滿書的書架。林落無心觀察自己的房間,等所有人退了出去的時候,她終於能獨自一人,縮在床角流淚。孃親曾經對她說過,不管遇到什麼,都要努力活下去,哪怕再苦再難,表面也要笑得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