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釋和護衛們將歹人殺盡,轉回來尋找那名女子的時候,只見她已經倒在牆角氣絕身亡,懷中依舊緊緊抱著那個嚇呆了的孩子。九方蹲下想要將那孩子抱起,卻見她死死抓著孃親的袖子,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鬆手。

見眾人都束手無策,釋將佩劍遞給九方,自己脫了鎧甲,來到孩子身邊蹲下,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柔軟的頭髮,輕聲說道:“方才伯伯救了你娘,聽她喚你落兒,所以你叫林落對嗎?”見孩子怯怯點了點頭,他又柔聲說道:“來,到伯伯這裡來,讓其他伯伯把你娘和其他家人好好安葬。別怕,來,伯伯抱。”在他耐心溫柔的聲音裡,小女孩終於放開孃親的袖子,踉蹌著站起來走到釋面前。

九方立刻上前扶起那名已經氣絕的女子,只見她背後有一道長長的刀傷,深可見骨,顯然她為了保護女兒,生生捱了這致命一刀。九方要將她背去前院的時候,從她手中滑落一塊絲帕,天炎將絲帕撿起來遞給釋,只見上面用鮮血歪歪扭扭寫了一段話:“林落,三歲,九月初五生,去找舅父柳亞夫。”

“落兒,你害怕嗎?”釋收起絲帕,看著懷中的小女孩問道。林落睜著無辜而明亮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著,點了點頭,很快又搖了搖頭。去請的地保也已經到了,方才聽到打鬥聲不敢出來的四鄰此刻也都聚到了院中,釋抱著林落來到前院,看著嘈雜的眾人和滿地的屍體,心中突然有些生氣。

輕輕見林落放在地上,釋站了起來問道:“地保何在?這家主人是誰,何故被滅門?”一個矮胖、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立刻從人群中出來,滿臉堆笑拱手作揖道:“小的是這裡的地保林富,不知這位軍爺是?”

“這位是驍翎軍尉遲將軍。”九方在一旁冷冷答道。

“天哪,這位俊兒郎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尉遲將軍啊。”“尉遲將軍竟然會來我們這樣的小村莊。”“看起來如此年輕英俊,竟然是將軍呢…”眾人一聽瞬間議論紛紛,那個胖地保林富更是笑的連眼睛都找不到了,一臉恭維道:“我們林家坳這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竟然能親眼得見尉遲將軍,失敬失敬。”點頭如搗蒜一般的嘴臉看的釋一陣陣討厭,九方看到釋滿臉冰冷,便對著林富喊道:“林地保,將軍方才的問題你還沒答。”

“哦哦哦,回稟將軍,這戶主人叫林雪寒,是我們村裡最有錢的人家,早年在都城做生意,五年前才舉家回到故鄉定居。一家老小上下加上雜役院工,足有三十五口人。”林富終於回過神來,將應有的關注放在了這件滅門案上。

“黑衣人可認識?”釋冷聲問道。

“不不不,不認識。”林富一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兒一般,跳起來連聲否認,彷彿說慢了就會被連累一般。

“這個女子是誰?孃家在何處?”釋冷眼看向林富,指著林落的孃親問道。那林富戰戰兢兢上前,極不情願的瞟了一眼,然後迅速捂著嘴退回來答道:“回稟將軍,這個女子是林雪寒的小妾柳氏,是跟著他從都城回來的,據說是京都人氏,但具體的小的便不清楚了。”

釋看了一眼林落,轉頭對九方使了個眼色,蹲下對林落說道:“落兒,伯伯帶你去京都找舅舅可好?”林落乖巧的點了點頭,走到孃親面前,蹲下伸出小手把她嘴角淌下的鮮血擦去,又親了親她的臉頰,轉身回到釋身邊,抬頭看著他。釋突然覺得一陣心疼,誰能想到,一個只有三歲的孩子,會懂事到這般程度。她既沒有哭鬧,更沒有尖叫,就這樣默默地承受著這連大人都難以承受的鉅變。也許在她幼小的心靈裡,還未完全明白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麼,但是,她的孤勇此刻依然體現的淋漓盡致。

釋翻身上馬,輕輕接過天炎遞過來的孩子,將她小心在懷前放好,然後打馬揚鞭而去。九方走到林富面前,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遞給他,冷冷說道:“這是將軍給的安葬這一家人的錢,剩餘的是你的辛苦費。林老爺被滅滿門,待官府查驗之後,便勞煩地保將他們好生安葬。記住,我們既然管了這個事,就不會置之不理,保不齊何時將軍還會來祭拜一下林老爺,所以林地保想來非常清楚如何做,對嗎?”

十兩黃金遞過去,林富幾乎瞪掉了眼珠子,屏住呼吸顫抖著接過金子,連聲稱是。安頓好一切,九方上了馬,朝釋他們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墨麒麟是匹難得的良駒,不但可日行千里更是已經通了人性,因為背上的孩子,它跑起來總是吃著勁兒,儘量保持平穩而少顛簸,速度比平日行軍慢了許多,左右他們也並不著急。釋伸手摸了摸它濃密順滑的鬃毛,算是對它的肯定。

“落兒,你餓嗎?困不困?”釋雖然已經二十五歲了,但是既未成親,也沒有什麼侍妾通房,更別說小兒,所以對於照顧孩子的事著實是一竅不通。此時面對懷中的林落,只能笨拙的問道。

“伯伯,落兒是餓了,但是忍得住。”林落奶聲奶氣答道:“伯伯家中可有孩兒,是否如落兒一般大小?”

“這,這,伯伯還未成親,沒有孩兒。”被如此小人一問,釋的臉騰地從腦門紅到脖梗,從未因為此事感到難為情的將軍,這是時倒生出些不好意思。幸虧夜色濃重,天炎他們又跟在身後,除了自己知道之外並無人得見。

因為常年戍邊又征戰不斷,釋一直不願娶妻,總覺得自己不知何時會出什麼危險,不想連累對方。因為有父帥護著,母親多次想要硬逼他成婚都沒能成,氣得母親將氣一股腦撒在父帥身上,最後那次更是幾日不許他進房門。父帥訕笑著靠在門外說道:“憶慈你就別生氣了,當年我不也是二十七上才娶了你嗎,這便是武將的命吶,你要理解才是。”

就這樣趕了一夜的路,當天色微亮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乾嶽城高大巍峨的城牆。守城計程車兵見城外乃是尉遲將軍的人馬,立刻大開城門,釋打馬入城,不消一盞茶的工夫便回到了驍翎軍駐地。他輕輕將馬背上已經熟睡的林落遞給天炎抱回房中,然後自己才翻身下馬,輕輕拍了拍墨麒麟的身子,讓它自己去馬廄休息。

“天炎,去查一下今晚林家坳的事,同時給京都傳信,尋找那個叫柳亞夫的人。”釋一邊脫鎧甲一邊對天炎叮囑道:“這幾日將這孩子暫時送回府去交給夫人吧,等找到了她的親人就送去京都。”

“是,屬下遵命,將軍快歇息吧,我看您為了護這孩子,整個人近乎半懸空著在馬上。也就是墨麒麟,換了其他馬早就失控了。”天炎一邊接過他的盔甲掛好,一邊絞了手巾遞給釋道。釋接過手巾擦了把臉,對著天炎擺擺手讓他也回去休息,然後來到床前,伸手輕輕擦掉睡夢中林落眼角的淚痕,又為她掖了掖被角,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才轉身去前面的榻上歇息。

第三日午後,天炎來報,林雪寒一家的事已經查清,原來,林雪寒今年四十六歲,年少離家去了京都,打拼幾十年之後,終於靠著綢緞生意掙下了一大筆家業。去年冬日裡因為一批胡地的皮貨和另一家綢緞莊結下了樑子,本來不過生意場上的得失,誰知那綢緞莊背後的老闆竟然頗有些勢力,竟將林雪寒擠出了京都,還揚言一定讓他付出些代價。既是為了避禍也是無奈,這位林老爺便帶著全家回了老家。因為害怕那人不肯放過,特意僱了不少的看家護院,沒想到最後還是被滅了滿門。

“那些黑衣人的來歷?”釋邊翻看最近的兵報邊問道。

“暫時還未查到,應該不是軍中之人或是江湖名門,屬下推測可能是山賊匪寇或者地痞流氓。”天炎思索著答道。

“不可能是山匪。”釋簡單直白打斷了他的話。見天炎疑惑,釋從公文裡抬起頭看著他解釋道:“山匪打劫,無需著夜行衣蒙面。朝江湖不入流的小幫派或殺手組織去查。另外,那個柳亞夫可有訊息?”

“京都傳回來的訊息,雖然還沒有找到,但是查明瞭林落的孃親柳氏的來歷。柳氏原先住在京都南城如意大街,和哥哥柳亞夫守著父母留下的一個小豆腐鋪為生,林雪寒年屆四十膝下無子,家中除了正妻還有兩房妾室卻都無所出,後來就尋到了柳家,納了柳氏做妾。柳氏過門三年後生了林落,林老爺愛如掌上明珠。我們在京都人去如意大街找尋,但左鄰右舍都說柳亞夫在一年前便搬離了那裡,沒人知道去了何處。”天炎一口氣把京都傳來的訊息悉數說給釋聽。

聽完之後,釋沉吟片刻,提筆寫了一份信:“明日你拿著這封信,帶了林落去趟翠凝山莊,將她託付給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