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落帶人趕到遒澤駐地,留守駐軍佐領黃迅正在帶人在前線構築防禦工事,聽到報告說槿落的人馬到了,立刻趕回來。

“屬下黃迅見過郡主,郡主星夜趕來一路辛苦,屬下早已經安排好了食宿之處。不過此處是臨時建造的駐地,一切設施都很簡陋,恐怕會慢待了郡主和赤羽軍的弟兄們。”黃迅用手胡亂摸了一把滿是沙塵的臉,拱手施禮說道:“如今雖然已經入春,但這遒澤苦寒,風沙極大,還請郡主擔待。”

槿落見他滿身滿臉黃沙,嘴唇乾燥起皮,手掌也皴裂出血,心中生出幾分肯定,身為駐軍最高的長官,卻能親自挖掘工事,與士兵不分彼此,是個好官。

想到此處槿落輕輕擺了擺手對黃迅說道:“黃佐領不必客氣,赤羽軍也是從屍山血海裡打出來的,不是少爺兵,條件艱苦之類的話以後不用再客氣了。現下先帶我去看看前線的工事,順便路上說說看現在的情況。”槿落說完便朝著帳外走去。黃迅以前並未接觸過榮城以外的駐軍,只是聽說尤其是都城裡的各家軍隊,那都是尊貴的少爺世家的公子們聚集的地方,從將官到兵卒都嬌氣的很,派頭也不小。當時收到大殿下傳令的時候,他還擔心自己一個區區佐領伺候不了這都城來的平王郡主和威名赫赫的赤羽軍。如今看這位郡主年紀輕輕又是一介女流,但卻有著不輸男兒的豪爽氣質,心中很是欽佩,立刻快步到前邊帶路。

“郡主,昨日傍晚前方暗哨發現了敵軍的一小隊騎兵,人數不多,總共不過十人。暗哨並未暴露,只是遠遠看著,他們並沒有襲擾駐地,只是在距離前線工事不遠的地方做了一些標記,然後觀察了一會兒便回去了。”黃迅向槿落儘可能細緻地講著這幾日雙方的往來,接著又補充道:“屬下得報之後也帶人去看過,那些標記是一些長長的樹枝,隔一段固定的距離便出現一根,乍一看並不明顯,屬下無能,至今還未想明白對方到底意欲何為。”

說著話他們已經來到了前線,槿落讓黃迅帶路先去看了那些標記。為了不被風沙掩蓋,那些樹枝插得很深,每隔一丈一根,一共八根。槿落看了看這裡距離己方工事的遠近,讓一旁的軍校取了弓箭來。槿落挽弓搭箭朝陣地射去,片刻有軍校將箭撿回來,同時彙報距離陣地還差數尺。槿落想了想推測道:“這個佈局似是為輕弩準備的,沙漠行軍不易,所以對方不會帶太多重型武器。之前聽說翎雪國羽林衛將重弩改進成為單人即可揹負及操作的輕弩,射程雖然只比人力弓遠上數尺,但卻可數箭齊發,大大增加了效率。我看這個距離應該是剛好可以避開你的沙袋牆,落入我軍陣中。”

“郡主,那我們應該怎麼辦?”黃迅焦急問道:“遒澤原本無人鎮守,是大殿下到來之後擔心此處有所疏漏,才留了一個營的兵力在此巡邏,主要以信兵為主,箭矢不多。再加上此處地勢所限,無法挖築溝壕,而我們不論人手還是兵器都極其有限,故而屬下只能命人以沙袋築牆,代替盾牌以防對方羽箭突襲。可若是他們有輕弩,那這工事豈不是如同擺設一般?”

槿落又看了看兩邊的距離,招手喚黃迅來叮囑道:“你現在安排人將這些樹枝取出,統一向後移動一丈,再按照原樣插好。”黃迅聞言大喜:“如此若對方真的用了輕弩,卻發現統統落在我們陣前,必定氣惱。郡主這真是個好辦法。”

天過晌午槿落才隨著黃迅返回營帳,此處正午的確乾燥酷熱,槿落回到自己的帳子,脫了披風鎧甲,裡面的錦衣已經全部溼透。她草草洗了臉,頂著一臉的泥沙,如同覆了一層面具一般難受。飯菜已經送來,一盤肉乾,一份野菜,兩個饅頭。送菜來的兵卒不好意思地對槿落說道:“佐領說實在是抱歉,此處只有這些吃食,請郡主將就用些。”

“你們每日都吃這個嗎?”槿落抬起頭問道。

“回,回稟郡主,我們隔幾日會有肉乾和饅頭,一般窩頭多些。”軍校忐忑答道。

“你把這個肉乾和饅頭拿回廚房,給我也換窩頭來。”槿落輕輕將肉乾和饅頭推給軍校。

“郡主,切莫如此,您一個女兒家帶兵前來本就不易,這些吃的已經很粗糙了,絕對不能和我們吃的一樣。”黃迅從帳外進來,堅決不同意槿落的建議。

“黃佐領,我既然是赤羽軍主將,此刻又任務在身駐守遒澤,那便和你們是一樣的,快去換來,這是軍令。”槿落說完對著送飯的軍校下令道。軍校看了黃迅一眼,見他無奈點頭,才將盤子又放回食盒躬身出去。

如此五日過去,赤羽軍的整肅有序令人折服,黃迅私下裡對駐軍說,槿落郡主以女兒之身不惜危險艱難帶軍駐守遒澤,作為堂堂七尺男兒的眾人,還有何理由不全力以赴。遒澤守軍上下一心,勤加練兵,嚴陣以待,就等著和羽城王的精銳全力一戰。可是預想的對戰遲遲沒有出現,甚至連探子也再未有所行動。

到了第十日,槿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於是喚來黃迅商議道:“我感覺似乎哪裡不太對,按理來說羽城王的人馬應該早就到了,即使整頓休息,這幾日也該有所動作了。這樣,你找兩個身手敏捷的人,帶上信鴿,穿過沙漠去對方陣地檢視。不論如何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把情報送回來。”黃迅領命而去。

就在探子還未送回訊息的時候,槿落收到留守天禹城的赤羽軍副將蒙衛的飛鴿傳書:都城告急,羽城王帶領二十萬羽林衛突襲金岄城,已經盡數殲滅武威軍,將都城圍困了兩日。大殿下帶了所有榮城守軍回去救援,命他帶領赤羽軍接管了天禹等四城。

槿落一看驚的站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羽城王不是應該在遒澤麼,怎麼會又出現在金岄城?而且如果不是蒙衛傳書,自己到現在依然被矇在鼓裡,大殿下為何沒有告知自己。就在槿落拿著書信發呆的時候,黃迅快步進來稟告:“郡主,探子傳書說沙漠那邊並無敵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槿落將手中蒙衛的來信遞給黃迅,看過之後黃迅也是一臉驚詫,不明白翎雪國到底在玩什麼花樣。槿落看著黃迅突然說道:“黃佐領,你繼續駐守在這裡,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切記時刻注意對方的動靜,不可掉以輕心。我明日一早便帶赤羽軍趕往都城,增援大殿下。”黃迅領命告退之後,槿落給蒙衛寫了一封信,要他留下小部分赤羽軍守城,帶領其餘人馬立刻返回金岄城馳援,寫完之後喚人飛鴿傳書給蒙衛。

七七躲在帳外,聽了槿落的所有計劃之後,連夜朝金岄城方向趕去。它要先去白雲寺找釋,之前告訴他槿落駐守遒澤,如今發生如此重大的變故,七七也有些拿不準到底怎麼回事。當務之急便是先趕去和釋匯合,反正槿落很快也會返回都城,看看他如何打算。

當槿落千里迢迢趕回金岄城的時候,眼前的一幕讓她心痛難耐——金岄城外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是初春的第一場雨,刺骨冰涼,她騎著馬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遍地的屍身,一陣陣目眩。她就這麼立在雨中,看著曾經熟悉的高大城牆,盡被染成了赭紅色,城門緊閉,城樓之上空無一人,看不出內裡的情形。凌亂破敗的軍旗,堪堪掛在旗杆頂端,在雨中孤獨而蕭索。

“郡主,屬下請命帶人攀上城樓查探究竟。”身邊的一名軍校小心地說道,將出神的槿落喚醒,她點點頭,說了句小心。軍校從身後的隊伍中選出五人,背了鐵爪繩索,朝著城牆摸了過去。他們並排在城牆下站好,拋了飛爪固定在女牆之上,開始一齊向城樓上攀去。槿落看著他們接二連三越過女牆上了城樓,半晌之後,城樓上出現了一群人,立起了羽林衛的大旗,身後綁著她派去的五人。

“城下的可是平王郡主?”城樓之上一個將軍模樣的人向下喊道。

“正是。”槿落也對著城樓喊道:“讓你們主帥來見我,兩軍交戰,總要擺在明處。還有,我城中君臣百姓如何?”

“郡主請稍後,我們王爺有話對郡主說。”樓上的人對槿落說話倒還算客氣,拱拱手轉身離開。槿落抬起頭,看著城樓之上黑色旗幟正中醒目的白色“羽”字,心中竟然不似這一路而來的焦急慌亂。此刻她心中出奇平靜,不管大殿下和城中眾人是何情形,如今金岄城外只剩赤羽軍無疑。避無可避,自己除了迎上去之外,別無選擇。父王和哥哥都死了,即使自己戰死,也要堅持守住赤羽軍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