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決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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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落足足昏睡了三日才悠悠轉醒,一睜眼便看到鯤絫在床邊守著。她掙扎著想要起來,被鯤絫扶住:“郡主身體還很虛弱,不宜下床。”
“殿下,我沒事。”槿落沙啞著聲音說道:“這裡是天禹城?戰事如何?”鯤絫見槿落此刻依然還關心著戰事,心下有些感動,他端了一杯水遞給槿落並說道:“北溪城被佔,你父王也以身殉國,不過翎雪國也損失慘重,皇上樰燑灝身亡,如今他們忙著處理此事,暫時停戰了。你別擔心,安心調養身體,赤羽軍還需要你。我先出去了,有事派人來叫我。”說完轉身離開。
槿落掙扎著下了地,下意識想要去找釋,走到門口才突然想起,那日他對父王所作的一切。她停住了腳步,轉身緩緩回到床前坐下,一時之間悲從中來。先是哥哥離開自己,如今父王又被自己最愛的人親手射殺,不過短短時間,自己竟然先後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和愛人。從內心深處來講,槿落相信釋這樣做一定有原因,或是有說不出的苦衷,但是從感情來講,她又實在無法接受這個殘忍的事實。她其實很想去問問原因,但卻如何都邁不出這一步。她就這樣被困在了這個小小的房間裡,也被困在了自己的心事中。
暮色四合之時,她聽到了旁邊房間開門的聲音,看著自己窗前那個熟悉的身影,槿落的心情無比糾結。她幾乎跑到了窗邊想要一把推開,最後還是生生忍住了,癱坐在椅子上低聲啜泣。外面釋聽到裡面的哭聲,知道槿落還是無法面對自己,站了一個時辰,釋在心裡對她說了聲抱歉,便輕輕回房去了。如此這般過了五日,槿落的傷已經調養的差不多了,她也終於決定再給釋一次機會,也是給自己一次機會,讓他解釋清楚到底為何那樣對待父王。
槿落走出房門,看著外面高懸的紅日,有種目眩的感覺。她抬手擋住太陽,看著天空中聚集的白雲很快又被飛快吹散,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自己便是那身不由己的雲,只能被命運推著走,無從選擇。
呆了一會兒才回過身來,槿落深深吸了一口氣,來到釋的門口,抬手敲門,“噔噔噔”,裡面並無人應,隔了一會兒槿落又敲,還是不見人來開門。她伸手一推,發現門竟然虛掩著,她進了房間,四下一看,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筆墨紙硯整齊擺放,桌上的茶具也並未用過,房中空無一人。槿落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她在房中仔細檢視,終於在枕下看到一封信。
“落兒,傷害到了你,天知道我有多難過。我無數次想要告訴你這一切到底因為什麼,卻又無數次退縮了。我不敢面對你含淚的雙眸。落兒,不管因為什麼原因,我還是傷到了你,我不奢望你能原諒我,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我走了,也許是離開一段時間,也許是永遠,而決定這一切的,只有你。”一封短短的信箋,槿落反覆看了多遍,眼淚滴落在紙上,和之前紙上留下的淚痕重疊在一起。
槿落收起信箋,騎了馬朝城外追去。追了半日,終於在一條小河邊追上了釋。她翻身下馬,來到釋面前問道:“我來聽你說原因了,給我一個解釋。”
釋拿了樹枝在地上寫道:“落兒,是你父王親手殺了我的姐姐儷筠公主,你知道,為姐姐報仇是我唯一的心願。所以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我不信!父王為什麼要殺你姐姐?”槿落不願意相信釋的話,她著急喊道:“父王與儷筠公主無怨無仇,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他親口承認,為了給鯤絫治病,以墨晶入藥所需的鳳髓,便是我姐姐的心頭血。落兒你知道嗎,姐姐為了我,從小便吃盡苦頭,沒有享受過一天長公主的榮華。原本以為出嫁離開皇宮,縱然山高水長,但也算是一種解脫,我盼著她能擺脫了我的拖累,能有自己美滿的一生。”釋痛苦地說:“可是她來了金岄城不到一個月,就因為一場預謀已久的計劃而孤獨死去,落兒,她才二十四歲,鯤絫貴為太子身份貴重,我姐姐難道就註定要命如草芥為他犧牲嗎?你父王他們定下此計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姐姐的意思,她是不是心甘情願奉獻自己?沒有,沒有人在意她的感受,在他們眼中,她和你取回來的墨晶,本質上沒有區別。落兒,我不能置她的死於不顧,哪怕全天下都不在乎她,可是我在乎。”
大顆大顆的淚順著釋的眼角滑落,槿落此刻也心痛不已,作為愛著他的人,她對釋的痛苦感同身受。可是作為平王的女兒,她能不能原諒這個不論因為何種原因手刃父王的兇手?矛盾、為難、迷茫、糾結,眾多情緒纏繞撕扯著槿落的心,她有一瞬間閃過了死的念頭,如此便可一了百了,不再受這般折磨。
“落兒,我離開翎雪國,一路九死一生,支撐我活下來的,就是姐姐。可當我到了金岄城,得到的卻是她暴斃的訊息,如果不是為了給姐姐報仇,我根本撐不到遇上你,落兒。”釋陷入沉沉的悲傷不能自拔:“落兒,我不像傷害你,我多希望兇手不是平王。你知道嗎?你能明白嗎?”
“所以,最初聽雨樓中你接近哥哥,只是為了報仇?”槿落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釋不願意騙槿落,便如實回答:“落兒,我不知道你是平王郡主,當初接近世子,的確是因為有些線索指向太子,想要查到真相,我只能想辦法先接近平王府。”
槿落滿臉絕望,喃喃自語:“所以,如果我沒有遇上你,沒有一定要留你在平王府,父王如今也不會死,所以這一切其實都怪我,是我害死了父王。”
“落兒,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別這麼說,這一切與你無關,是我對不住你。如果你想殺了我,我也絕無怨言。”釋拉住槿落的胳膊,生怕一放手她便做出什麼難以想象的事。
“別碰我,從現在開始,我們兩清了,再無瓜葛。”槿落痛苦地推開釋的手說道:“你走吧,哥哥走了,父王也因我而死,我不會去尋死的,他們留下的事我要接著去做,赤羽軍也需要我,保重。”槿落說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朝天禹城而去。
釋望著槿落的背影,無法言說此刻的心情。七七看著他說道:“你應該慶幸,她終究沒有和你刀劍相對,而且趕來聽你解釋。下一步你作何打算?真的就這麼走了?”
“七七,可能我註定就是孤苦一生的命運吧。也許就像眾人說的,和我親近的人,都沒好下場,姐姐如此,槿落也是如此。”釋收回目光,揉了揉紅了的雙眼,輕輕說了一句:“我要去白馬寺一趟,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替我去槿落身邊暗中保護她,如果遇到什麼危險,請你想辦法告訴我,在我沒能趕來的時候,儘可能幫助她。”
回城的馬上,槿落淚雨紛飛,其實她已經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恨釋,恨自己,還是恨這個充滿陰謀和算計的世道。她想要原諒釋,可父王的死讓她始終心難安。她也想過牢牢恨釋,但方才聽了他的解釋,憑著這些日子的相處,她知道釋不會騙自己,如果儷筠公主真的是被父王所殺,那釋為姐姐報仇又有什麼錯。她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又無法左右自己的意志,這兩種勢力在她心中衝突激盪,幾乎快要將她扯成兩半。槿落受不了這樣的痛苦,於是拼命打馬,強迫自己什麼都不要去想,就這樣一路在馬背上飛馳,任由勁風拂面而過,吹痛了臉頰,也麻木了真心。
槿落剛剛進城,就有軍校等在城門口,看到她的馬便急急迎上來稟告道:“郡主總算回來了,殿下有要事和您商議,請您儘快去見她。”槿落聞言快馬朝軍營趕去,見了鯤絫,槿落施禮問道:“不知殿下著急喚屬下何事?”
“郡主,現在有一個非常緊迫的任務,我只能求助你了。”鯤絫有些為難的說道:“剛才我接到密報,羽城王帶領了一支精銳部隊,繞開天禹城,朝遒澤方向而去。那裡只有一個營的兵力,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如今我們損兵折將,丟了北溪,其他守將也都是身兼數職,思來想去,我只能請你帶了赤羽軍先去截住他們。我安頓好天禹城的部署就趕來接應你。”
“是,我這就起身準備,即可出發。”槿落領了命去點兵,朝遒澤而去。原本跟著釋的七七悄然出現在鯤絫的書房,趁著入夜翻看了所有能找到的往來書信文書,最後用爪子蘸墨寫了張字條,喚來一隻信鴿傳書給釋。而自己則連夜翻出城牆,朝著遒澤的方向一路追趕槿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