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平王所說,沒過多久樰燑灝帶領的御林軍便將兵備衙門團團圍住,中門大開,平王槿世忠坐在堂上,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惹得樰燑灝一陣陣氣惱。他翻身下馬,不顧身邊將領的阻攔,大步朝裡面走去。“朕乃真龍天子,還會怕你一個區區的平王不成。”樰燑灝一邊走一邊喊道:“槿世忠,朕原本敬你是條漢子,沒想到如此冥頑不靈,今日等在這裡,是打算和朕討價還價的嗎?”

平王並未答話,等他整個人站在堂下之時,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越過樰燑灝,朝著釋的方向笑了笑,將手放到了案下,同時開口說道:“樰燑灝,縱是當了皇上,你也依然是個草包,無能之人,不配君臨天下。”話音剛落,一隻羽箭從門外射來,直直插入平王咽喉,他遲疑片刻便倒在案上,氣絕身亡。與此同時,他趴著的案几之下響起驚天巨響,兵備衙門大堂瞬間轟然坍塌,火光一片。

這一切發生的如此快,快到守在門外計程車兵來不及反應,眼前巍然聳立的大堂頃刻之間成了一堆瓦礫,煙塵四起,火光沖天。拋開翎雪國軍隊瞬間陷入的慌亂不談,遠處,釋重重垂下握了弓的手臂,看著驟然消失的一切,突然就有一種想落淚的衝動。悲壯如斯,毫不遜色戰死沙場,自己是應該恨他,也應該敬佩他,更應該感謝他成全了自己報仇的心。

釋心中矛盾著轉身準備離開,卻赫然發現身後不遠處的樹下,站著那個自己日夜牽念的背影,是槿落!此刻她整個人靠著後背的樹幹,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沒有哭也不出聲,就這麼目眥盡裂地死死盯著釋手中的長弓,一動不動。

七七也發現了槿落,直接喊出了聲:“不好,怎麼好巧不巧被她撞見?”此刻的釋手足無措,他不知道如何向槿落解釋這一切,如此複雜而殘忍的一幕,落在她的眼裡心裡將會是什麼樣的驚濤駭浪!這時城中也是一片混亂,形勢也不許他們繼續站在這裡細細說明真相。

釋只好硬著頭皮朝槿落跑過來,一把拉起她的胳膊朝外就走。槿落好像終於活了過來,在釋拉住她的一瞬間,用盡全身的力氣甩開他,瘋了一般要衝進衙門。豆大的淚珠從她美麗但通紅的雙目奪眶而出,她實在不知道這一切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的發生了。她要去看看,看看父王是不是真的在那片廢墟瓦礫之中。釋死命拉住她,她便拼命掙扎,就是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掙扎了許久,釋見她完全沒有放棄的意思,無奈立掌為刀在她後頸劈了一下,槿落這才緩緩倒在他懷中。

“來不及了,快走。”七七在馬背上焦急呼喚。釋一把抱起槿落,將她輕輕放在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馬,飛快的朝密道撤離。一路上遇到幾隊翎雪國攻入城中計程車兵,釋為了護住槿落,不敢離開馬背,腿上和胳膊上被刀槍刺中,鮮血很快將白衣浸透。騎馬疾馳而過,如同雪地裡的鮮豔怒放的片片紅花。縱是如此,釋還是用自己的身體,護著槿落未傷分毫。跑了一個多時辰,後面終於沒有了追兵,而釋此時也已經力竭,在馬兒放慢腳步還未挺穩的時候,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馬兒乖巧,見主人墜落,便硬生生停住了腳步,片刻釋才有力氣把自己掛在馬鐙上的左腳費力摘下。

七七跳到釋的身旁,著急地轉著圈,不知道他到底還剩下幾條命。“七七,你把水壺給我。”釋微弱喚七七幫忙。冰涼的泉水從喉嚨流到胃中,刺激的他整個人都痙攣了一下,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迷糊的意識也終於恢復。他咬著牙忍住痛站了起來,拼盡全力把槿落從馬背抱到樹下的一塊石頭上坐好,自己也癱坐在她身旁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釋被頸上的一陣冰涼驚醒。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面前滿臉是淚表情絕望的槿落和她手中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長劍,心底重重嘆了一口氣,復又閉上眼睛,將脖子讓出更多。

劍沒有劃下來,死一般的沉寂籠罩著二人,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流過,直到槿落的劍尖傳來微弱的顫抖,釋終於再次睜開眼睛。他喚七七叼來一根樹枝,示意槿落自己有話要說。槿落倔強著不肯聽,長劍絲毫不動,也不許他移動半分,就彷佛一旦撤了劍,便再也無法再鼓起勇氣把劍架在他脖子上一般。

釋也不堅持,靜靜地抬起眼看向槿落,溫柔而深情,甚至還含了一絲理解與鼓勵,他嘴角輕輕向上揚了揚,又微微點了點頭,透過如水的目光告訴面前這個人兒,自己同意她動手,要勇敢一些,要快樂起來,要好好活著。這種深沉而飽含情愫的目光,槿落從沒在釋這裡見過,他一直都是平和安靜的,如此複雜濃烈的情愫,從未出現過。

槿落的心突然就絞痛起來,痛的她心跳突然停了一拍,彷彿有一隻手快速而用力地在她心上握了一把。她難過地閉上了眼睛,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捂住了胸口。可是這並不能緩解心中的痛楚,五臟六腑如同攪在一起的痛苦,讓她不得已撒了手,長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劍尖劃過釋的脖頸,劃出一道淺痕,血珠瞬間沿著脖子淌了下來。釋眼睛一直緊緊盯著槿落,見她此刻面色潮紅慘白,雙目無神,手腳顫抖到幾乎無法站住。她捂著胸口慢慢朝後仰倒,釋咬牙起身扶住她,突然槿落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暈了過去。

“我們必須立刻趕回天禹城,很快便會有追兵趕來。”七七著急催促道。釋咬著牙支撐著自己將槿落放在馬背上,而他試了幾次都沒有力氣翻身上馬,釋喘著粗氣對七七說道:“七七,我實在沒有力氣了,你能不能替我把落兒送回天禹城?”

“釋,你已經到了為她不要自己的命的地步是嗎?”七七有些生氣:“你要早有這個覺悟,何至於來這凡間受此大罪。不行,你要不和我走,非死在這裡不可。她是你的女人又不是我的,你不走,我才不會管她的死活。過來,我拉著你衣袖再試一次。”釋聽了這些氣話,反倒忍不住笑了笑,於是用手勉強攀住馬鐙站了起來,歇了歇才把手伸到馬鞍之上,七七用嘴叼住他的衣袖死命往上拉,試了幾次,終於勉強爬上了馬鞍。七七叼著韁繩在他身上繞了一圈,然後把韁繩咬在口中,對著馬兒說了聲駕,戰馬如同聽得懂七七的話一般,揚起四蹄朝天禹城奔去。

釋再次醒來的時候,天早已完全黑了,他已經躺在天禹城軍營之中,七七在枕邊縮成一團,嘴角有血跡。釋動了動身子,發現受傷的地方都已經上藥包紮,自己除了渾身無力之外,其他一切都還好。他抬手摸了摸熟睡的七七,嚇得七七在睡夢中一躍而起,如臨大敵一般。“七七是我,你受傷了是嗎?”釋指著七七嘴角的血跡問道。“哦,不妨事,咬韁繩太久,被磨破了。你怎麼樣?”

“我沒事,槿落呢?”釋搖搖頭問道。

“你自己去看吧,就在你隔壁。”七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跳下床拖來一件披風給他,示意他穿了自己過去。

釋慢慢下床,接了披風束好,然後扶著桌椅門框朝槿落的房間挪去。來到門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緩緩推開房門。房間裡點著幾盞蠟燭,槿落的床邊坐著大殿下鯤絫,燭火印著他滿是擔憂的臉龐。聽到釋進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看床上的槿落,此刻她昏迷不醒,眼角掛著淚珠,看起來脆弱而無助。鯤絫從未像今日這般離槿落如此近,近到他從來沒有波動過的心突然有了一絲怪怪的異樣。釋的到來打斷了這份感覺,鯤絫立刻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起身來扶釋在凳子上坐下,又親自為他取了紙筆過來。說完“大夫說她傷心欲絕導致氣血逆轉才昏迷不醒”便轉身離開。

釋根本沒有看到鯤絫的變化,此刻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床上昏睡不醒的槿落身上。釋慢慢來到床邊坐下,輕輕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滴,拉起她盈盈一握小手放在掌心,冰涼的感覺讓釋害怕。他緊緊地握住槿落的手,想著稷山到金岄城又到榮城的一路種種,心底感嘆造化弄人。他不知道槿落醒來會不會願意聽他解釋,甚至不確定她是否還願意再見自己。他問自己是不是後悔,如果重新來過會不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越想便越是心亂如麻,越想便越是害怕。他害怕看到槿落那空洞而無望的眼神,還有那些隱忍不發的沉默,他害怕自己會在她下一次舉劍的時候,生出為不讓她為難而控制不住撲到劍上殺死自己的衝動,會留給槿落太多未知的遺憾。槿落親眼目睹自己殺了她的唯一的親人,自己出現在她面前便是對她的傷害,他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她再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