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年關,今年國中甚不太平,皇上的龍體又一日差過一日,雖然修養了許多時日,可依然沒有起色,雖然偶爾也會清醒片刻,但確始終無法開口說話。因為皇上的病情,這個新年的一切宴會活動等也都取消了,金岄城第一次安靜如尋常城池一般,並未五光十色燈紅酒綠,也無喧天鑼鼓漫天煙火。皇家不設宴,達官顯貴也不敢貿然出頭,這個新年過得悄無聲息。

埕焱國溫暖,除了偏北的榮城十州冬季偶爾會下雪之外,其他地方几乎沒下過雪,金岄城更是一年四季皆是雨。但今年奇怪,大年初一都城眾人起床便發現,幾乎有幾十年沒有下過雪的金岄城,此刻裹了一層潔白雪衣。

孩子們歡快的在雪地裡打滾,老人們卻對如此反常的天氣充滿擔憂。眾臣按照慣例初一入宮向皇上皇后恭賀新年,大家聚集在慶和殿外,對這場突然起來的大雪議論紛紛。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內監宣眾人入殿。皇上並沒有出席,皇后陪著太子接受了群臣的朝賀,一時間吉祥喜慶歌功頌德的話語充滿整個大殿。但因著大殿內清冷蕭肅的氣氛,這些話顯得輕飄飄地沒有分量,反覆從口中說出還沒落到地上,便被清冷的空氣吞噬掉了。每個說著吉祥話的人,心裡都覺得今年怪怪的,卻又不知道怪在何處。

很快,初五第一次上朝,眾人便知道今年到底何處彆扭。不單單是天氣,還有一封從翎雪國送來的戰書。樰燑灝準備了半年,終於勉強等過了這個新年,便迫不及待派人來請戰。明晃晃的戰書展開放在托盤裡端給所有文武看了一遍,上面其實寫的很簡單:要麼劃出榮城十州並賢垣五城同時歲貢銀五萬兩香料茶葉等各數,要麼痛快開戰。

“眾位以為但如何應對?”昱琮對著滿朝文武說道。

“殿下,翎雪國此舉意圖非常明顯,就是逼我們開戰。既然如此,那便如他們所願就好。我們也並非沒有勝算,又何懼哉。”武威候態度依然強硬。

“雖然翎雪國在用激將之法,但我們還是應該保持清醒。去年雨水太多,國中多地出現洪澇,難民直到年前才安置完畢。如今又反常下雪,今年的收成也必定會受到影響,如果再開戰,恐怕國中生變。”趙丞相顫巍巍答道,雖然已經算是太子的岳父,但是恭敬的態度更勝從前。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議論不休,總結起來無非就是戰與不戰和各自利弊。昱琮越聽越心煩,說的都是些翻來覆去的車軲轆話,這樣分析那樣考慮,沒有一個能拿出個穩妥的辦法。最後他終於失去耐心,抬手讓眾人退下,自己拂袖離開。

和金岄城中的紛亂不同,翎雪國皇宮裡此刻只有一個聲音,那便是立刻揮師南下。樰燑灝登基數月,如願娶了羽嫄為妻,得到了羽城王府的全力支援。羽嫄開始是不願意的,鬧了許久,羽城王將她關在房中,如果不同意便不許出門,可她依舊不想答應。最後被姨母叫到宮裡說了半天的話,回家之後便同意出嫁。羽城王很好奇,已經成了太后的梓瞳到底是如何勸服了羽嫄。

“嫄兒,告訴父王,你為何改了主意,答應嫁給陛下?”羽城王關心問道。自從跟著樰燑灝出使埕焱國回來,羽嫄就不那麼活潑了,說話做事沉穩了許多。這次入宮之後,太后其實並沒有說什麼太過特別的話,只是重新又告訴她一次:“女人在出嫁前的風光,要靠父親家族才能給。但從出嫁那天起,風光便只能靠自己,別以為丈夫兒子能帶給你什麼,只有握在你自己手裡的,才是真的屬於你的。”這些聽過無數遍的話,羽嫄現在聽來才似乎真的懂了。

大婚之後,樰燑灝也按照慣例,側立了其他幾位妃子貴人,之後便開始一門心思備戰。羽嫄成了皇后,除了一個人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那個自己曾經傾心不已的皇子之外,大多數時間她都忙於管理後宮,約束嬪妃,感受著權利帶來的榮耀和滿足。漸漸地時間長了,羽嫄甚至會想不起,自己曾經為何那般痴迷樰燑釋。

等了一月不見埕焱國的回書,樰燑灝當即決定御駕親征,兵發榮城。出兵這日,剛好是農曆二月初二。“二月二龍抬頭,陛下御駕所至,必定會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不日便可凱旋迴朝。”眾臣送出都城三十里,紛紛跪倒齊聲高頌。

羽城王作為主帥,帶了整個羽林衛傾巢而出,足足有二十萬人馬,再加上樰燑灝調出的五萬御林軍和五萬城防營,一共三十萬大軍,朝著北溪城外浩蕩開來。

金岄城朝堂上關於是否開戰的爭論也終於隨著樰燑灝的出兵戛然而止,眾人討論的重點迅速轉移到如何抗敵之上。一部分人主張既然榮城是榮親王殿下的封地,現在又有平王的赤羽軍輔助,上次與石鐸的大軍交戰也算得勝,既有實力又有作戰經驗,理應由他們迎敵。可是以武威候為首的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太子應該立刻加派其他軍隊到榮城前線,理由是此次樰燑灝大軍壓境與上次石鐸的挑釁截然不同,這回很可能事關生死存亡,不能將全部希望寄託在榮城守軍和赤羽軍一家之上。

昱琮思來想去,決定先讓鯤絫的隊伍迎敵,最好他們雙方能混戰多日,他便可隔岸觀火,找個機會坐收漁翁之利。於是便下令由榮城各軍迎敵,其他兵馬皆按兵不動。

樰燑灝的大軍以距離北溪不足百里的翎雪國笠湳城為駐地,派了先鋒部帶領三萬人馬直接開到上次石鐸安營紮寨之處,重修營帳,第三日便來到北溪城下挑戰。鯤絫同平王一起來到城樓觀戰,派了上次對戰石鐸先鋒官上官凌的王平率先出城迎戰,與對方的先鋒打在一處,雙方勢均力敵,幾十個回合竟然不分勝負。就在眾人都將目光被陣前二人的打鬥吸引的時候,一早不知去了何處的七七突然跳上釋的肩頭悄悄對他說道:“方才我去其他幾個城門看了看,發現城下都有探子在暗中觀察。”

七七剛說完,對方突然鳴金收兵。王平從城外回來,一副氣鼓鼓的樣子,見到平王和鯤絫跪下稟報道:“啟稟殿下王爺,末將覺得有些問題,今日對陣之人的武功應該高出末將一截,但不知為何他並不急於打敗我,而是像逗弄寵物一般與我周旋。既不出殺招,又控制著不讓我取勝,還突然毫無徵兆地鳴金收兵,這哪裡是打仗,分明更像是在遊戲,真不知這翎雪國的主帥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鯤絫讓他起來,看了看平王和其他眾將領問道:“我也覺得有些問題,只派了幾萬人前來,來了又不急於取勝,頗有些拖延時間的味道,眾位以為如何?”平王也點點頭表示同感,鯤絫轉過頭對著釋問道:“童副帥怎麼看?”結合方才七七的話,釋提筆寫了自己的感覺:“石鐸當日為報私仇才單打獨鬥,按理樰燑灝大軍壓境,完全可以直接攻城,無須行此舉。或許是藉機試探我軍實力,觀察防衛部署,又或者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

看完釋寫的話,鯤絫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平王開口接著說道:“臣以為,若明日他們還是陣前叫罵,我們便閉門不出不做理會。今日入夜,挑選十幾個精幹之人前去探營,看看能否得知對方的真實目的。殿下以為可行否?”

“嗯,王爺所想與我不謀而合,不能任由對方牽著鼻子走,我們還是要有所行動。就依王爺所言安排下去吧。”鯤絫正在下令,突然門外軍校來報,說翎雪國遣人送信給榮親王。眾人都很詫異,鯤絫下令將人帶了進來。

只見來人一副軍師打扮,進來之後依次施禮,然後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遞了上去,平王開啟信,還沒看完便被氣的臉色通紅,他厲聲喝道:“來呀,將這個送信的拉下去砍了。”來人不慌不忙答道:“王爺息怒,歷來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再說,殺了小人也於事無補,而且我相信榮親王殿下定有回信需要小人帶回。”

鯤絫伸手接過平王手中的信,難怪槿世忠會氣到想要殺人,只見上面寫著:“皇上病重,昱琮無能,朝中佞臣當道。不若大殿下歸順了翎雪國,他日事成,朕將這埕焱國半壁江山讓給大殿下,從此互不侵犯,如何?樰燑灝。”

鯤絫看完哈哈大笑,擺了擺手讓方才已經衝進來將信使拿住的兵丁退了下去,笑著對他說道:“回去告訴你家陛下,本王恐怕要拂了他的好意。不過如果他願意,本王也可以在一統天下之後,給他幾個州郡做個瀟灑的閒散王爺。總好過如今千里奔波奮戰沙場。”

信使頂著一張臊得通紅的臉,訕訕從城中返回,北溪的所有將官都因為樰燑灝的這個舉動群情激奮,眾人暗暗發誓一定要打勝這一戰,必報翎雪國公然羞辱主帥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