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中正在出神的釋和剛剛睡熟的七七都被突如其來的顛簸嚇了一跳,釋努力穩住身子推開門,一看車伕倒在車架之上已然不省人事,而因為韁繩過緊馬兒受驚此刻正沒命地向前狂奔。來不及多想,釋只能手腳並用努力穩住身形挪到已經暈死過去的車伕身邊,從他身下費勁扯出韁繩,用盡全力勒住,這才逐漸將受了驚的馬安撫下來,奔跑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最後終於停在了樹林外的小河邊。

釋跳下馬車,滿頭滿身都是樹葉塵土很是狼狽,他一邊摘插在髮間的草葉,一邊對七七喊:“七七,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就是有些暈。”七七從馬車裡鑽出來,用力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後踩著馬車縱身躍上旁邊的一顆大樹,向著來時的路張望半天,疑惑地說了句“怎地沒人追來?”然後又跳到車上來到躺著的車伕身邊,伸出爪子摸了摸他的脖頸,然後蹲坐下來對釋說道:“這個人只是暈死過去了,並無性命之憂。這支鏢插的也不深,所以怎麼看都不像是尋仇,怎麼更像是故意整人的感覺呢?”

釋此時整理完衣衫,來到車伕身邊檢視了一番,對七七說:“既然沒有露面,又後無追兵,這鏢也是極其普通的鐵質飛鏢,顯然是不欲人知;發鏢並未使全力,鏢頭只味了麻藥而非劇毒,顯然是不想傷人害命;射中車伕而未傷及後面跟隨的小廝,顯然目標是馬車中的我;並未下狠手而只是如整人一般,顯然只是想對我有所教訓而並非想要了我的命。綜合這一切,我想這個人很明顯了。”釋有些無奈的搖搖頭,上車將車伕拉進車廂中躺好,左手取了條幹淨的帕子,右手用力將肩頭的飛鏢拔了出來,然後快速用帕子將傷口裹好。

七七聽完他說的這些,眼睛瞪了又瞪翻了又翻說道:“你的意思是這八成是羽嫄郡主所為?真是難以想象,這個姑娘小小年紀怎麼執念如此深,怎麼就非要三番五次和你作對呢。現在我們怎麼辦?”

“等,等一會兒那兩個小廝來了,我們問了路便自己去白雲寺,讓他們帶車伕返回王府療傷。”釋開啟水囊喝了一口水,給七七的碗中倒了一些說道:“你也喝口水吧。”

七七走到水碗前喝了幾口,然後靠著釋趴下,大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來掃去,釋知道這是它無聊時候的慣用動作,也就未在多說其他,等了大概兩盞茶的工夫後面的路上終於出現了兩個小廝的身影,氣喘吁吁奔到馬車旁邊,拍了馬車的門急急詢問可有受傷,見釋掀起簾子搖了搖頭示意無礙,又齊刷刷跪下請罪。釋擺了擺手請他們起來,去了紙筆將方才發生的事詳細寫明,讓兩個小廝帶回去給槿落,請她放心。又問了去白雲寺的路,便帶著七七下了車,示意他們趕快駕車返回王府,為車伕療傷,同時將信轉交給郡主。小廝為難地說道:“公子明鑑,白雲寺距離這裡還有很長一段路程,若是小的們將您放在這裡,讓您走路去,郡主知道了一定饒不了我們。還是先送您再返回王府吧。”

釋搖搖頭,提筆又寫了一段話:“是我執意要求他們先返回救人,且秋高氣爽,趁此機會踏歌而行也是一種愜意之選,萬望勿怪。”讓他們一併將這個夾在信中帶回去,又指了指已經被血染紅的手帕,小廝們見救人也是刻不容緩,便只能告罪之後駕著馬車返回城中。釋帶著七七朝西山而去,這一路比當初預想的還要遠,本以為至多兩個時辰的路程,足足走滿了三個時辰才到。就連神獸都有些吃不消,最後乾脆跳到釋的肩頭死活不下來,非讓他帶著自己上山。

暮色四合之時,釋終於到了白雲寺,小沙彌正打算關閉寺門,見他從山下風塵僕僕而來,便忙讓進寺中,聽說是從平王府而來,將他留在禪房便去請方丈。釋看桌上放有香茶,連忙過去倒了兩杯,自己拿起一杯一飲而盡,另一杯放在七七面前。“這才出來多長時間,你這一副粗鄙的樣子十足十江湖浪蕩公子,哪裡還有半分皇子氣質。”七七雖也口渴難耐卻還是耐著性子一口一口啜著杯中的茶,看釋一杯接一杯的牛飲一般便笑他。

“哼,我從來都沒有皇子氣質好不好。”釋給了七七一個白眼道。

“阿彌陀佛,施主一路辛苦...”門外傳來一聲問候,釋走過去開啟門,只見方才的小沙彌扶著一位白眉白鬚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見他開門,小沙彌說道:“施主有禮了,這位便是我們白雲寺方丈有無禪師,方丈這便是平王府來的施主。”釋拱手深施一禮,有無禪師扶起他看了許久,雙手合十道:“公子大貴之相,竟非凡人也。”說罷邁步進了房間,一眼看到坐在桌上喝茶的七七,面色忽變,立刻回頭把小沙彌打發去備齋飯,等房中再無旁人時對著七七躬身道:“弟子修行九十又六年,雖尚未成正果,但見您周身似有白光閃耀,不知可是何處仙君下凡遊歷?”

有無禪師的舉動七七和釋都很意外,釋雖然一直知道七七不是普通貓兒,但一直以為它最多不過是隻聰明出眾的雪狕有些靈氣罷了,從未想過七七真的是什麼神仙鬼怪。七七驚訝的是沒想到這凡夫俗子中竟然真的有人能靠苦修修來慧眼,雖然看不透自己真身,卻能瞧出隱隱白光,已經十分難得。見那位老禪師還拘著禮,七七隻好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吭吭,這個,我也不是什麼神君仙君的,不過就是修煉了些年頭,比別的雪狕聰明伶俐些罷了,當不得方丈如此讚譽,當不得當不得。”

方丈顯然是聽到了七七的解釋,也不多問,點點頭說:“仙君所言極是,弟子明白,必不多言。”釋看了看七七又看了看方丈,對七七說道:“禪師如何也能聽到你說話?”七七撇撇嘴道:“他能看出來我的特別,也算得道之人,我便讓他聽見罷了。此人可信,有事可以找他。”

“老衲雖看不懂這位公子身份,但直覺認為公子非一般人,不知公子這次來寺中所為何事?”有無禪師又對著釋雙手合十問道。

釋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袋,拿出紙筆寫道:“在下翎雪國人氏,碰巧到了金岄城,聽說白雲寺乃是城中第一大寺,方丈更是得道高僧,通曉佛經禪理,便想來拜見,打算小住幾日,與方丈學學佛理。”

有無禪師看完說了句“阿彌陀佛,想來老衲與公子有緣,公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齋飯應該準備好了,我讓人送進來,吃過飯公子早些休息,明日老衲帶公子看看這寺中景緻。”釋謝過禪師,又補充了一句:“不知禪師這裡可有酥油?在下的雪狕喜食此物。”

禪師看了笑著點頭道:“有的有的,請公子與仙君稍候。”說完告辭轉身出了禪房。片刻功夫便有兩個小沙彌提了食盒進來,前面的拿出幾樣白菜豆腐製成的素齋並一碗清粥,擺在釋的面前。後面的從食盒中拿出一碟酥油卷和一碗酥油茶,恭敬放在七七面前的桌上。釋拱手道謝後,小沙彌們轉身退了出去,釋對著七七說了句開動吧,一人一狕便快速吃了起來。這三個時辰的山路真的是不容易,早已是餓的前心貼後背,一陣風捲殘雲一般的吃喝,七七終於吃飽喝足,跳到床上四仰八叉躺下直呼舒服。釋也吃完了,收拾了盤盞放入食盒,片刻就有飯菜送飯的小沙彌來將食盒拿走。

今日又是驚馬又是趕路,釋的確覺得非常疲憊,於是吃過飯沒多久便在禪房中合衣躺下,很快就睡著了。再一睜眼便是天光漸亮,這一覺睡得十分踏實,釋竟然並未再做那個夜夜都會出現的夢,一覺睡到此刻。

許是睡得好,昨日裡的疲累一掃而光,只覺得整個人都精神抖擻神清氣爽,想不起有多久沒有如此鬆快痛快了。釋不禁推開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間夾裹著寒涼的空氣,整個人都為之一振,心想這白雲寺果然是個好地方,從前不時才會做的那個噩夢,自從姐姐遠嫁便不曾有一晚缺席,何曾如昨夜那般睡得香甜舒服。

七七愛睡懶覺,依然在床上呼呼大睡,並不知道他此刻內心的舒適。釋沒有驚動它,簡單用帕子擦了擦臉漱過口,穿了衣服輕輕推開房門朝院子外走去。他所在的禪房位於寺院的後院中,前院是佛殿,此刻天色尚早,僧眾還未起床,除了兩個掃地僧之外再無他人。釋沿著石子路朝前殿而去,路兩邊都是高大的楓樹,這個時節滿樹紅葉,遠看如同人站在紅雲中一般。秋風襲來便會片片飄落,人走在上面,踩著鋪滿路面的紅葉,發出沙沙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