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釋所料,剛回到王府便有人來傳話,說王爺與世子在請他去前廳敘話,來不及換衣服,釋戴著帷帽便朝前廳而去。只見廳中父子三人俱在,桌上擺了四碗水晶丸子並幾個小菜,見他來了,平王趕忙招呼他坐下,說折騰一夜快先填填肚子,然後再慢慢商議今日之事。

釋也不推辭,在桌旁坐了下來,伸手摘下帷帽,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長長的傷疤上,槿落見狀更是捂了嘴巴,險些喊了出來。“公子臉上這傷到底是如何來的?上午走時不還好好的嗎?”槿颺兄妹倒是真的關心他,連忙問道。

“回稟世子郡主,不妨事,心中想事情不慎一腳踏空摔倒在花園裡,剛好被旁邊的樹枝劃了一下,已經上過藥了,本不要緊,今夜皇上宣召也是突然,怕驚了聖駕才戴了帷帽,無礙無礙。”釋連忙寫道。看了他寫的槿落才稍稍安心一些,但是還是讓葛平去拿府裡秘製的金瘡藥來,叮囑他千萬記得擦。

“童公子,既然身體無礙,本王也不與公子客氣,這麼晚還打擾公子休息,實在是有要事與公子商議。”平王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說道:“你離開後,皇上宣佈了兩道聖旨,皆與東宮儲君有關,颺兒方才與我說了之前和公子討論過的話題,本王覺得公子的見地頗為不俗,所以想要聽聽公子對這兩道聖旨的看法。”

釋裝作第一次聽說此事,思索了許久不曾開口,槿颺見狀忙說:“公子不必有所顧慮,我們也只是關起門來討論,今日在場的又都是自己人,公子有話請直說。”

釋點點頭,提筆寫道:“敢問王爺如何看待太子此人?”寫完抬頭看向平王,槿颺和槿落也將目光看向父親,等著他的回答。

“太子此人雖看似羸弱,但實則城府極深,自幼熟讀史書,胸有韜略有膽有識,若非身體所限不能習武,那必定是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的一代英主啊。”平王一手捻著鬍鬚一邊說道,對太子的欣賞和遺憾更是溢於言表。

釋並沒有接著平王的話往下說,而是轉而看向槿颺,微微點頭示意,請他也回答同樣的問題,槿颺想了想說道:“我倒並無如父王一般的感覺,這位太子自小體弱,被立為太子之後也未見多少過人之處。除了那次送墨晶雖父王去過一趟東宮之外,我對他並無太多瞭解。可是不論出身如何胸有韜略,身體羸弱不能勝任便是硬傷,而且他並不像三殿下那般有生母皇后娘娘護著,其實支援他的勢力應該很是單薄。除了像父王這樣忠君愛國不願站隊的,朝中許多人都是明裡支援太子,暗中效忠其他皇子的。加上這次易儲之事,皇上已經表明了立場,太子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槿颺邊說邊看父親臉色,這次父親竟然沒有如上次那般生氣,只是默不作聲地聽著他說話,既未打斷也無不悅。父子二人答完之後皆看向釋,等著他聽過答案之後要說的話。可是釋並沒有說什麼,而是又提筆寫下一個問句:“那三殿下如何?”

這次槿颺搶著回答道:“三殿下母后乃是現任皇后,外祖家武威候又掌著兵權,人也是能文能武樣樣俱佳,我覺得絲毫不比太子差。”

釋又看向平王,這次平王沉吟片刻才開口道:“三殿下雖也有才,但性子太過急躁,而且一直得皇后精心呵護自小順遂,少了些心機算計,做事不知謀定而後動,總是有些冒冒失失的感覺,不太沉得住氣。”

“在下有兩件事需要王爺和世子交給底,如此便可往下分析。”釋在紙上寫道:“其一,墨晶給了太子鯤絫可知做何用?其二,翎雪國和親公主因何而死?”寫完他看向對面平王父子,眼睛直直盯著二人,沒有放過一絲表情變化。只見槿颺看了並無太多起伏,只是開始思索如何回答,而平王的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慌亂,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雖然隱蔽地極深幾乎不可見,但還是落在了釋的眼中,這讓他更加確認平王對於姐姐被害的真相是知情的。

平王很快開口答道:“這兩件事本王都知情,而且其實這兩件事中間還有些許關聯。第一,墨晶是太子殿下開口要的,甚至關於墨晶的存在、到底在何處、有何注意事項、必須是由槿落取來他人無法代勞等一切資訊都是太子殿下交代的。據說這墨晶能生死人肉白骨,太子說他想試著救那位和親公主,不過最後還是沒能成功。第二,那位和親來的長公主初到皇宮時的確身體無恙,可是有一次吃了皇后賞賜的貢桔之後,便突然臥床不起。宮中所有太醫都診治過,皆說是水土不服導致的胃腸不適,開了各種調理脾胃的藥方,可藥頓頓喝著,人卻日日消瘦下去,最後瘦成一把皮包骨,沒能留住便去了。皇上可憐她,便下令將她葬入皇陵,可司天監算過,最近一年都不宜下葬,所以梓宮便先在皇陵停著,此事乃本王親自去辦的。太子也很傷心,還請了道士做了法超度儷筠公主,願她早登極樂,在這點上,太子也是有情有義之人,做了不過幾日夫妻,便能做到如此,也是十分難得。”

聽完平王的話,釋臉上並未顯露太多表情,提筆寫道:“萬物表象皆是虛幻,眼中所見很多時候並非真相,且禍福相倚,失去的未必是真的失去,得到的也未必是真的得到。”寫完將筆輕輕擱下,靜靜看著平王父子。

平王看著紙上的字跡,沉默良久突然開口:“公子何以覺得太子殿下還有翻盤的機會?”釋提筆寫了幾個字:“有能之人不會坐以待斃。”平王盯著釋看了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道:“公子竟與本王不謀而合。”槿落見他們的話題終於談出了眉目,便開口對平王說道:“父王,我這裡還有一件事要說,今日入宮我沒能去拜見皇后,因為素縈無故暈倒在三皇子的毓闔殿前,事發突然我便隨著三殿下進去醫治素縈,可是我醒來的時候卻在太子殿下的寢宮,因為當時馬上就到宮宴的時間,太子並沒有解釋,只說他坦蕩君子而三殿下對我有所圖。回來的馬車上我也問了素縈,如何暈倒又如何醒來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父王,您覺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兩位殿下到底想要幹什麼?我真的被弄糊塗了。”槿颺聽完也是滿臉疑惑不解,看向父親問道。

“落兒,你沒事吧?太子殿下不需要對槿落做出任何不妥之事,所以此事應該是三殿下希望得到平王府的支援而設下的圈套,我一直沒告訴你們,皇后幾個月前曾經委婉向我表達想為三皇子納槿落為正妃,但被我拒絕了。我猜想很有可能是因為這件事,三殿下還不甘心,想了這樣下作的法子吧。”平王緊鎖眉頭說道:“不過,明日我會去找太子殿下和三殿下分別問問,看看他們對這個情況作何解釋,然後我們再做計較。”

槿落搖頭說自己沒事,如今還來了翎雪國的使臣,朝中又如此動盪,似乎一夜之間便亂作一團,自己總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只希望一切儘快過去,恢復從前平靜的生活。

平王對著一雙兒女說道:“颺兒、落兒,你們一定要記住,從今天開始更要謹言慎行,私下裡無事不要見朝中之人,也莫和其他不相干的人交往過。如今皇上年邁,儲君之位動盪,最近邊境也不安寧,縱然翎雪國遣使來商談,本王對商談結果並不看好,邊境這十多年的太平可能很快也要被打破。如果烽煙再起,我平王府少不了掛帥出征。颺兒,明日起你便住在軍營,厲兵秣馬以待。落兒不日也要進宮去皇后身邊聽訓,不管最後是否嫁給三殿下,這一關總是要闖上一闖了。”平王說著伸出手摸了摸槿落的腦袋:“這次說來也是個機會,如果和三殿下相處愉快則不提,如果你不喜歡他,也不用勉強自己,我平王府還是能保護女兒的。如果方才的猜測是對的,這也恰恰說明皇后與三殿下忌憚平王府手中的兵權,故而才不敢明裡過分強迫,只敢暗中做手腳罷了。”

槿落聽父親說的這番話,心中稍微安定一些,臉上便也輕鬆許多,轉頭和釋開起玩笑:“今日殿上那翎雪國大皇子可真是無理,皇上都沒多說什麼,他非要強人所難摘你帷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之前有仇呢。不過那郡主倒是少見的美人,放在金岄城裡能比她美的也不多。她不但幫你解了圍,而且她的那個劍舞真是太好看了,和我們的舞蹈完全不同,要是有機會還真想認識認識她,請她教教我呢。”釋微微一笑沒有答話,見夜已深沉,平王便叫眾人散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