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監抱著琴領著釋飛奔到殿外,隨著通傳,釋理了理帷帽跟隨內監抬腳走進大殿。與此同時,七七趁人不備也溜進了大殿,找了一處香爐下藏了起來。釋跪地向座上的皇上皇后行禮,見他戴著帷帽,皇上的臉色沉了沉,聲音透著些不快:“下跪何人?為何不報?怎麼還戴著帷帽?”槿颺起身答道:“啟稟陛下,請陛下恕罪,童公子天生不能說話,只能以紙筆交流。”皇上聞言臉色才稍緩,命人取了筆墨過來,釋提筆寫道:“請陛下恕草民萬死之罪,上午不慎劃破了臉,面目可怖,恐怕衝撞龍顏,故而戴了帷帽。”

皇上身旁的大太監走了過來,拿起紙看了一眼,又掀開帷帽看了一眼,回到皇上身邊點點頭,皇上看完便也沒再說什麼,便說所幸是彈琴,若是跳舞便無法盡興了。

柳娉婷也換好了舞衣,來到釋身邊,嬌滴滴說道:“童公子,上次您的一曲九天實在讓我驚為天人。今日勞煩公子實在是榮幸之至,便請公子奏一曲陽春誤吧。”釋微微點頭示意,趁此機會看了一眼不遠處坐著的樰燑灝和羽嫄,只見他們應該是對口不能言的自己產生了懷疑,一直盯著自己看。釋一邊彈奏一邊在腦中飛快地想著各種可能和對策,並沒有全身心放在彈琴之上,但饒是如此,符玬的魅力還是不容小視,整個大殿縈繞著錚錚琴音,再搭配柳娉婷的婀娜舞姿,的確是不可多得的好享受。琴畢舞停,眾人皆鼓掌叫好,座上帝后二人也點頭首肯,柳娉婷頗為得意,特意朝眾皇子席間道了萬福才轉身退下。

釋也正要施禮退下,樰燑灝突然站了起來,對著皇上一拱手道:“皇帝陛下,我看這位公子的琴技果然十分了得,聽聞這符玬琴乃是上古名琴,非常人能駕馭,我很是好奇,想請教這位公子幾個問題,不知是否方便。”

如此要求皇帝自然無不允,樰燑灝緩步來到釋面前,隔著帷帽的薄紗,釋看著那雙熟悉陰鷙的眼睛,能感受到他充滿探尋和懷疑的目光。“敢問公子何方人氏,是如何能習得這樣一手超凡脫俗的琴技?”

“在下姓童,單名一個釋,翎雪國人氏,幼時不過師從一無名琴師,當不得貴人誇讚。”釋恭敬寫道。

一看他是翎雪國人,樰燑灝目光倏地一變,伸手便往帷帽抓來,口中直說想要看看如此才華橫溢之人是何相貌。釋和七七的心一起揪了起來,如果樰燑灝看到自己的臉,縱是有這道疤痕也一定會被認出來,可是眼下的狀況,釋根本無法阻止,七七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樰燑灝要掀了帷帽,便撲出去攪鬧一番,橫豎是不能讓他們看到釋的臉。就在樰燑灝的手即將碰到帷帽之時,突然他的手腕被一個人抓住,抬頭一看竟是羽嫄郡主,她止了樰燑灝探向帷帽的手,笑著說道:“大殿下,我們還是回來繼續欣賞歌舞吧,我聽這位公子琴技絕佳,又是我們翎雪國人氏,不知道會不會奏雲中調?”

釋心知這是羽嫄為自己解圍,不論是她認出了自己故意而為,亦或者是碰巧為之,總之眼下這關算是過了,他輕輕點頭,於是羽嫄順勢拉了樰燑灝回座。彈罷這曲翎雪國的傳統小調,釋終於被允許離席,七七悄悄跟著他出了大殿,還沒走兩步便有內監來傳話,說請童公子在偏殿等待,稍候陛下有話要問。跟著內監去了偏殿,前面的宮宴還在繼續,就在釋等待的半個時辰裡,皇上宣佈了兩個震驚朝野的訊息。

其一,太子鯤絫自幼體弱,近幾年著力調養也未有起色,皇上不忍心給他太大壓力,所以痛下決心,要另立儲君。三皇子昱琮文治武功胸有韜略,又是現任皇后所出,亦是嫡子,可堪大任,立為太子。鯤絫封為榮親王,封地選在氣候宜人沃野千里的榮城十州,讓禮監擇吉日祭祀了太廟,昭告天下便起身去封地養病。

其二,昱琮冊封太子之日,一併冊立太子妃,暫時先定平王之女槿落、榮昌伯幼女田語萱、丞相趙赫之女趙漪容入宮在皇后身邊聆訊,之後擇一人立為太子妃。

底下歌舞已停,眾人皆被這兩道旨意驚住,既不敢議論又不敢詢問,一時間大殿裡的空氣彷彿被冰凍一般。只有皇后眼中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的,她抬起手輕輕扶了一下頭上的鳳簪,上面碩大的明珠溫潤光潔,她很是滿意,就如同她十分滿意今日這兩道聖旨一般。鯤絫的母后已經故去多年,自己也在這皇后的位置上坐了多年,琮兒也是嫡皇子,卻生生忍了這麼多年方才出頭。

三皇子昱琮似乎沒有想到今天會頒下這樣兩道聖旨,突然聽到父皇要立自己為太子,又是驚訝又是開心,卻又不能將心花怒放表現的太過明顯,便只好用顫抖的手握住酒杯來掩飾自己激動的心情。他特意扭頭看了一眼鯤絫,想從他臉上看出挫敗與失落,但是很可惜,除了一如往常的滿臉病容之外,鯤絫沒有絲毫異樣,就像早已知道一般。

“絫兒,父皇希望你能好好調理身體,治國辛苦,父皇實在不忍心讓你繼續撐著了,希望你不要埋怨父皇。”皇上看著鯤絫心痛的說道。

鯤絫起身跪下回話:“回稟父皇,兒臣絕無半點怨懟之心,兒臣自幼體弱,調理這麼多年都沒能恢復,父皇如此之舉也是為了埕焱國江山千秋萬代。所以感謝父皇顧念兒臣身體,三弟德才兼備,可堪大任,這也是我皇家之幸。父皇的決定是為了大局考慮,兒臣除了支援絕無二話,請父皇明鑑。”

和鯤絫說完話,皇上轉向那幾位跪地謝恩的大臣和家眷問道:“各位愛卿也請平身吧,太子妃人選事關國體,雖然皇家指婚歷來有之,但是朕還是希望孩子們能相互情投意合。一月之後,誰與太子有緣,這太子妃的人選便定誰,眾卿以為如何?”

皇上如此說,底下諸人無人敢有異議,皆納頭便拜口稱萬歲聖明。宮宴至此便結束了,眾人各懷心事陸續離宮,槿颺與槿落並不知道釋還留在宮中,槿落更是因為方才的旨意愣愣出神,出了殿便上了馬車朝平王府而去。

此刻釋正在聽七七轉述方才殿上的情形,聽著聽著他的眉頭便不自主皺了起來,最後七七又說道:“我看世子和郡主似乎並不知道你還在宮中,已經坐了馬車回府了,那今日要留下你的人到底是誰呢?”釋左思右想都沒有想通,於是便對七七說:“宮宴既然已經結束,想來稍後便會有人來,我們也莫要費勁猜測了,見了便知。”

“殿下別來無恙啊。”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釋轉身一看,門口站著的人竟然是羽嫄郡主。此刻釋依舊戴著帷帽,但羽嫄似乎對他就是釋確信無疑,也不要他摘帷帽,也不問他為何在此,自顧自地開始說起自己的心事:“自從你離開我才知道,我竟然愛你愛的那般深。其實我很努力地想要忘記你,但越逼自己越難過。父王和姨母都說你已經死了,為了忘了你,我說服父王跟了大殿下來散心,只想著長公主在這裡,見不到你,見見她說說你也是好的。你一進大殿我便知道是你,你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情嗎?我恨不得立刻撲過去與你相認,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但是我不能讓大殿下害你。雖然他們一直把什麼都瞞著我,但我知道,他恨你也怕你,他不想你好,姨母也不想。但是不管他們如何,我想你好。那日你離宮,我其實回去哭了許久...”

不知是開心過度還是傷心過度,羽嫄有些控制不住,看樣子打算儘快結束傾訴,釋只好扯了扯她的衣袖,取了隨身帶著的紙筆寫道:“多謝郡主厚愛,既然郡主已經知道是我,我也不再否認,但是還請為我郡主保守秘密,否則我還是難逃殺身之禍。”

羽嫄似是沒想到他如此痛快承認,看了字後拼了命的點頭,直說讓他放心,定然不會說給大殿下知道,還說現在知道他在平王府,自己一定想辦法去見他,也不等釋再做反應便匆匆離開,釋也忙出了側殿,跟著外間還在向外走的人群離了皇宮。七七悄悄跟在身後,直到他上了來時的馬車,這才鬆了一口氣對他說道:“這下算是風雲突變,先拋開皇帝的兩道聖旨不說,單單就羽嫄認出你這件事,你怎的就痛快承認了呢?明知她不是自己一個人,身邊還跟著樰燑灝,你還承認的這麼快,是嫌命長嗎?”

“你也看到了,她一眼就認出了我,逃也逃不過去,不如干脆認了,我賭她不會告訴樰燑灝,也不會向別人揭穿我,所以不如直接說了還顯真誠。”釋淡淡說道:“七七,除了槿落現在其他的一切我倒是都不擔心,稍後回府少不得要見面,我打算將我的一切告訴她,你覺得如何?”

七七見他不像玩笑,開口問道:“如果我說不要,你會聽嗎?”釋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七七嘆了口氣道:“所以我只能支援你不是嗎?該來的總會來,你便按照內心指引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