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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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次喝酒之後,釋與槿颺也熟絡許多,憑著平王和世子的認可,他留在王府很是順利,槿落更是認真經手了從挑選房間到一應器物的選擇這些大大小小的事,生怕下人怠慢出錯。連七七也感嘆這郡主倒是難得心思單純又熱情實在,在這高門之中也算是不易。
待準備好應用之物,這日釋便開始正式為槿落教琴。難得陰雨多日天空放晴,雖不若翎雪國那般天高雲淡開闊自在,但也是終是一掃陰霾見了太陽的。釋跟著婢女來到新佈置的琴房,見槿落還未到,便抬眼打量了一下這房間。房中上下首對面各擺放一架瑤琴,上首背後的山牆上掛了一幅高山流水的卷軸,一旁紫金狻猊香爐之中瑞香嫋嫋,聞起來似是來自天竺的芬陀利淨香。
七七跳到窗邊的凳子上,指了指下首放著的琴問道:“你可知它的來歷?”見七七如此神情,釋立刻非常配合地擺出一副“在下不知願洗耳恭聽”的樣子。於是七七端坐下來,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道:“昔日上古正神帝俊之子晏龍,創造琴瑟。傳說他有一把符玬琴,清風拂過便會有錚錚聲,還能無人而自鳴。面前這架琴,便是符玬。”
“七七,帝俊晏龍不皆是上古傳說嗎,難道真的曾經存在?”釋聞言說道:“再說若此琴乃是神器,如何會流落凡間又被平王府所得呢?”
“的確存在,它現在現身凡世,想來和你們的身份有關。而且你還得知道一點,此琴既然出現,便要做好準備,因為昔年晏龍以此琴為兵器,故而符玬一直主兵殺之禍。世人無知而無畏,不解蒼天必會先有明示,萬物其實皆有迴圈。”七七補充說道。
釋聽了苦笑道:“七七,我怎麼發現最近接觸到的壞事諸多,好事甚少。難不成我真是如眾人所說,是天生妖異主禍事的嗎?”
“如果非要如此說其實也未嘗不可,畢竟你原本就是約好了來經歷這些的,怎麼會讓你好過呢!”七七悄悄嘟囔道。
“釋公子你等了許久嗎?”槿落從門外進來,打斷了他和七七的對話。釋微笑搖頭,示意她坐在符玬琴前試試看,槿落將手放在琴絃之上,冷不防被“嗡”的回聲給嚇了一跳,抬手的同時人也站了起來,疑惑地看向釋說道:“之前也彈過琴的,從未見過自己會出聲的,這是何故?”
釋在紙上寫道:“此琴名符玬,乃上古名琴,琴自有靈,觸之錚錚然。”槿落看了非但沒有高興,反而有些害怕道:“什麼上古名琴,感覺如此嚇人,釋公子我們還是換換吧,你來用這架會錚錚然的琴,我彈普通的那架便好。”說完命人將琴換了過來,釋見狀無奈一笑,點點頭請她坐好,在紙上寫道:“我先彈奏一曲,請郡主聽一聽,能聽出什麼?”
“釋,話說我都還沒聽過你彈琴,不要讓我失望哦。”七七跳到窗前的桌子上蹲坐下來等著聽釋彈琴。
釋回給七七一個“請不要太驚訝”的眼神,抬起雙手放到琴上,立刻感受到從琴絃傳到指尖的厚重,心想:“果真是架好琴。”釋閉上眼睛,開始彈琴,勾輪抹挑之間,空靈透淨的聲音自指尖傳來,初時低迴婉轉清揚柔麗,似是滿山翠竹隨風輕動,令人滿目生機賞心悅目。隨著琴音清脆高昂似風聲四起,如翠竹林中休憩的白鶴舒展翅膀,幾欲振翅直上青雲。但隨之而來的一串長而急的輪指將這幅尚顯寧謐的畫面打破,似是空中電閃雷鳴風雲四起,竹林傾覆白鶴飛離竟是瞬間之事。伴著琴音的高亢淒涼,面前浮現的畫面因人而異,槿落面前的是失去孃親之後表面風光但內心惶恐的日夜,七七面前的是那年臨淵臺下呼嘯纏繞的罡風,釋面前則是姐姐渾身是血口中喊著自己名字的死不瞑目。
琴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未能從自己的畫面中走出來,整個琴室水一般寂靜,就連院中的秋蟬似乎都屏了呼吸,周遭一片死寂。最後這片寂靜還是被一陣掌聲打破的,世子槿颺從門外進來,由衷讚道:“幸虧我來偷聽,否則如此天籟之音便要錯過了,真沒想到,童公子竟然有如此高超絕倫的琴技。就我聽過的,別說這金岄城,便是埕焱國中,輪琴技,若公子謙稱第二,絕無人敢稱第一。”
釋連忙起身見禮,槿颺伸手攙扶並接著說道:“公子不知,此琴乃當今聖上所賜,據說是上古名琴,名曰符玬。這架琴自從賜下來便無人彈過,我與父王都曾試過,音色雖好但琴絃生澀,無法盡情演繹。今日下人不知內情才將此琴抱了出來,我正趕來要換回去的,沒想到聽公子方才一曲,這才知道之前竟是我等不能駕馭此琴所致。恕我孤陋寡聞,不知方才公子所奏之曲何名?我竟從未聽過。”
釋來到案邊提筆寫道:“世子過獎了,此曲名青遑,是我自己譜的,不值一提。不過這符玬琴的確是把難得的好琴,從前也曾以普通瑤琴彈奏此曲,效果相差極大。所以今日當不得世子盛讚,實在是這架琴的功勞。”
“既然公子能駕馭此琴,那這架符玬琴便作為公子府中專用之物,如此也不負這上古名琴。落兒你要好好和童公子學琴,這樣的師父可是千金難求,你可千萬要珍惜。”槿颺對著釋和槿落說道。
“哥哥,這個自不用你說,我如何也不能給童公子這個師父丟臉才是呢。”槿落爽朗答道:“不過想來我是彈不了這名琴的,就用這普通瑤琴練習便好,我也不求能有釋公子這般的造詣,勉強在父王面前過關就是我的最終目標了。”
槿颺笑著指了指妹妹,無奈說道:“你這丫頭,除了習武帶兵是真興趣之外,其他都是糊弄人的。好了,想要在父王面前矇混過關也需要些本事,你便好生練習吧,我還有軍務,先走了。”
“郡主,琴也是有生命的,你若全心待它,它便會真心待你,所以如果要學,還是要下些功夫才好,我可不希望我的第一個學生最後是矇混過關的。”釋玩笑著對槿落寫道。
槿落開始跟著釋學琴,其實她並未全然不會,之前家中便請過琴師來教,基本的指法她都是懂的,只不過從前琴師教的無趣,她學的也無聊,故而沒有學成罷了。方才被釋一激,槿落下了決心要好好練琴,於是,曾經約定的每日習琴一個時辰直接被加到兩個時辰。
釋有時會勸槿落別心急,因為他發現這個姑娘實在是非常執著,任何事不做便罷,決定要做就一定做好,不惜整日裡換著法的和自己較勁,是個認死理的丫頭。不過越是如此,釋便越覺得槿落的與眾不同。
隨著每日的相處,槿落也感覺到身邊這位口不能言的公子,算得上是她見過的如玉似的人物。他儒雅但堅定,平和卻倔強,有禮而不謙卑,沉靜卻又樂觀,想來一定是老天嫉妒這樣完美的人,才會讓他生而有缺。
“公子,你的曲子裡總是有無盡的波瀾,雖亦有感傷,但最後都會化為天高雲淡,這便是胸中有天地對嗎?有這樣胸懷的人,不可能是一個普通人呢,所以公子你到底是誰呢?”槿落在習琴的第二十五日突然問。
釋彈琴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曲罷在紙上寫道:“郡主以為何人才會胸有天地?”
“清流名士,官宦世家,鳳子龍孫。”槿落想了想說道:“我認識的人中間,有這樣胸懷的,不過寥寥數人,哪怕出身高貴如很多皇親國戚,都並非胸懷天下之人,大都是些追名逐利的傢伙。所以我斷定你非凡人。”
“郡主,出身不過是副皮囊,我的身份的確有所隱瞞。但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請郡主見諒。我答應你,他日時機合適之時,我定然和盤托出據實以告。不論如何,我皆無害人之心。”釋寫完對槿落深施一禮。
“公子別放在心上,我不過是好奇,這些我都能理解的。從前稷山我不是也不能告訴你真相嘛,所以我懂的。我信你。”槿落見他道歉連忙解釋道:“不過想來我父王和哥哥應該會對你有所戒備,畢竟他們所處的位置特殊,容不得半點閃失。所以如果有什麼言行不妥之處讓公子為難,我在這裡先替他們向你道歉,請你也千萬別記在心上才好,他們真的都是頂好的人。”
釋看著槿落重重點了點頭寫道:“郡主放心,王爺與世子待我極好,你不用擔心,而且郡主所說我都明白,所以是絕對不會心有芥蒂的。”
“那我就放心了,對了,再過十日是父王四十五歲壽辰,我想練一首曲子為他賀壽。”槿落接著說道:“公子你說我選什麼曲子合適呢?”
釋想了想,提筆寫道:“王爺戎馬一生,英勇無畏,郡主不如奏一曲《九天》如何。”說完,釋坐在符玬琴前,撫了一曲九天。這是一首古戰曲,展現的是一副金戈鐵馬長河落日的廣闊戰場,從戰起至得勝,數個場景變換,均要靠彈奏之人一氣呵成。槿落聽完連忙擺手說道:“這曲子好是好,可我定然彈不出這個意境來的,這太難了。有沒有再簡單些的呀師父?”槿落調皮地抱拳拱手施禮問道。
難得見她小女兒狀,釋心底一軟,面上不露聲色道:“那如此便改奏《萬里同春》如何?”釋又用槿落的那架琴又彈了一首曲子,這次曲風和煦溫暖曲調悠長歡快,槿落聽完拍手稱好,說這個曲子自己駕馭得了,便就定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