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正要再行捕捉的時候,朝臣之中出來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乃是司星監守正傆宸,他忙阻了樰燑灝,攔在轎前說道:“大殿下快快住手,這不是貓,乃是雪狕,是我翎雪國的神獸啊!”此言一出,四下皆驚。狕是一種形似貓但性如豹的動物,生於稷山深處,黑褐兩色常見,性兇猛,有靈智,擅獵狐。而雪白顏色的一般只能長在稷山山巔的雪洞之中,乃是受國民膜拜的護國神獸。

一聽這便是神獸雪狕,眾人紛紛跪地膜拜,霖皓命傆宸速佔一卦,以測吉凶。只見傆宸將龜甲置地,撒了五行錢,踏了星羅盤,最後面露喜色道:“啟稟陛下,乾生喜事,兌主無塵,神獸現世,福佑樰燑。從卦象上看,今日公主遠嫁,殿下送婚,雪狕現身,主大吉大利,乃天佑我朝,盛世千秋之兆,大吉大吉大吉啊!”

這三個大吉一出口,那轎頂的雪狕輕輕一縱,跳到釋的肩頭,尾巴帶過之處堪堪將轎簾撫落。且這畜生像是識得人心一般,見他神色安詳,便也不再折騰,安靜的蜷成一團打起瞌睡來,溫順的像極了家養的貓兒。傆宸見狀跪地說道:“啟稟陛下,這雪狕方才已然認二皇子為主,雪狕之主,必得是我翎雪國未來之主。這是上天的安排,請陛下順應天命,封二殿下為太子,方可上諳天命,下應民心,澤被後世,千秋萬代啊!”

霖皓思忖片刻,示意先辦喜事再議其他。既雪狕替主落了轎簾,眾人也不再關注其他,笙樂俱起,送親隊伍沿宮門出,朝埕焱國而去,前來送親的眾人也皆散去。望著夕陽餘暉之下漸行漸遠的車隊,釋獨自立於原處,內心空落落的無處安放。

儷筠公主本是嫡長公主,身份尊貴備受寵愛,可自八歲起護下弟弟那一刻,便是一同被冷落厭棄,日子每況愈下,後來連伺候的貼身宮女也被害死,只得自己親自幹活兒。這對無父庇佑無母呵護的姐弟,在深宮之中猶如微草一般努力地活著。冬日裡釋被推入泥潭,儷筠汲了冰涼的井水為他清洗髒汙了衣衫,滿手皆生凍瘡。那些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那些受盡嘲笑譏諷嫌棄的日子,那些明裡暗裡被下絆子的日子,那些無數個受辱卻無法言說的日子,便是他和姐姐這十多年的日子。

“罷了,生而為人,無從選擇,各種苦楚,不足為道。”釋收回目光,也停下心中的喟嘆,趁著天尚未黑透,準備返回小院。方一轉身,肩頭一沉,這才想起肩上還有一隻什麼雪狕。遂側過臉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不想那雪狕竟一動未動,只是耳朵尖輕搐幾下,似是睡得香甜。釋一時間左右為難,自己一個被人厭惡的可憐皇子,如何飼弄得了這名聲在外的護國神獸?至於那傆宸大人所言的雪狕認主當立太子一說,早被他忘至腦後,若一隻小獸便能決定太子之位,那稷山之中的雪狕怕是早就被抓光了。

見它睡得香甜,釋只得慢慢向前挪動,力求保持平衡,這傢伙雖小卻甚是兇猛,那一爪子的傷現在還隱隱作痛呢。許是老天垂憐,挪了一盞茶的工夫,那雪狕終於醒了,晃了晃毛乎乎的小腦袋,縱身一躍跳到釋的面前,擋住了去路。

“小傢伙,你想幹什麼?我現在要回去弄些吃的,你要不要一起來?”釋蹲下身子,對著雪狕說完這番話,又不禁自嘲一番,自己竟然對著一隻貓兒哦不雪狕說人話,索性四下無人,不然定又是一條瘋傻的罪狀。“咦,等等,哪裡不對啊......”他一時愣住,卻想不到何處出了問題,正想著,那雪狕忽的開口說話:“你可是因對我能言而感覺奇怪?”

“天,我方才真的說話了!”不及多想,釋下意識又問:“問兩個問題,第一我為什麼可以對你說話?第二你一隻貓為什麼會說話?”

“答兩個問題,第一我並不知道你為何能對我說話。第二我不是貓,是狕,一隻名為七七的雪狕。”那雪狕竟一板一眼的回道。

來不及繼續和它聊天,釋一把拎了雪狕在手,大步流星朝枳樓走去。那是他和姐姐長大的地方,皇宮最北側緊靠稷山的小院落,一個鮮少有人涉足的冷清院落。進得屋內關了房門,釋將那隻會說話有名字叫七七的雪狕往桌上一放,義正辭嚴地問了這天上地下最富哲理的三個問題:“你是誰?你為什麼在這裡?你要幹什麼?”

七七抬起前爪往自己頭上一按,半天沒有抬頭,它這副扶額無奈之相,看得釋莫名的有些想笑。他伸手拉了拉它按在腦袋上的爪子,示意它儘快回答自己的問題。

“我叫七七,一隻雪狕,下山偷酥油不小心迷路了,準備找些吃的再睡一覺,明天回家。”它整個身子都趴在桌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尾巴耷拉在桌下甩來甩去,來回撫著釋撐在膝上的手臂,癢癢的。

沒想到八荒六合中甚有深度的三個問題,竟被它答得如此煙火氣十足而又無從辯駁,釋一時語塞,愣著不發一言。見他半晌無語,七七反而來了精神,抬起方才完全趴在桌上的頭看向釋問道:“話說你這裡到底有沒有吃的?一個皇子把日子過得如乞丐一般,真真不知上進,你說你到底該如何是好!”口氣裡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惹得釋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真的很難想象,一隻幾寸長的小貓,說這番話的語氣竟和那年逾六旬三代帝師的夫子一般無二。

釋一邊笑,一邊轉身去拿了昨日剩下的餅,又倒了兩碗水一併放在桌上,掰了一半餅放在七七面前的空碟子裡,推了一碗水在它面前,不再說話,只管吃起來。七七看似對這頓晚餐頗為嫌棄,用爪子將餅撥來撥去,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便去喝水了,再也沒理會那半塊幹餅。

“我說七七是吧,這餅你不吃嗎?你不吃我便吃了啊。”釋邊說邊斜眼看它。自從能朝七七開口說話,釋對這項技能使用得頗為熟練,彷彿那過去的十九年中一如今日這般運用自如。

“不吃,我要吃酥油。”這雪狕也不客氣,直接拒絕了我。

“你看我可像酥油?”釋戲謔著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