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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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睜眼釋便成了這翎雪國的二皇子——樰燑釋。樰燑是這個國家最為古老的姓氏,亦是皇族獨有的傳承。他是這一代皇族唯一的嫡皇子,母親文宣皇后在生他之時難產而亡,只餘一位大他五歲親姐姐公主儷筠陪伴長大。
因為自出生起便不發一言,原本早該被立為太子的釋至今依然只是個皇子,還是一個擔了妖異之名的、被厭棄的皇子。庶出的皇兄樰燑灝,仗著母親梓瞳是寵冠後宮的貴妃,對太子之位早已志在必得,從不將他放在眼中。因文宣皇后母族早已敗落前朝無人依仗,加上不詳之說,能在宮中平安長到十九歲,完全是靠的是姐姐捨命相護。而儷筠公主為了照顧弟弟,更是拖到今年方才出嫁,成了這都城之中不敢明言卻人盡皆知的笑話。
雖然除了進學釋幾乎從不示於人前,但姐姐出嫁那日,依理要由他背入轎中,高呼三聲“吉吉吉”,方為禮成。背姐上轎乃是易事,可這三聲大吉該當如何。儷筠見弟弟為難,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輕鬆地說道:“釋,你送我上轎便好,喊與不喊,日子終究如常,不妨事的。”雖從來面無表情似是既無喜也無憂,但釋心裡一直是有數的,今日聽姐姐如此說,便是猶如有人拿了木槌一下一下敲在心底,雖不重,卻生疼。
這些年若無姐姐,他此刻身在何處尚不能知。堂堂一國嫡長公主,為自己耽誤大好年華,二十四歲方才出嫁,雖說是去做太子妃,卻要遠嫁他國。聽聞那埕焱國太子鯤絫自幼體弱,常年纏綿病榻,這才導致已年近二十卻未擇到合適的太子妃。姐姐不願將自己的難過顯於人前,待嫁期間始終笑靨如花,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看的釋心酸不已。
自幼習文練武,他皆一點就通,哪怕是晦澀難懂的梵文經書,都能瞬間領悟,只這口不能言一處,便將所有努力皆置於無物。三歲之前父皇霖皓也曾想要努力治好他的失語之症,於是遍請名醫診治,還曾寄希望於道法仙術,但御醫遊醫赤腳大夫,聖僧大德各路高人,但凡能治的都治過一遍,但凡能問的也都問過一回,皆是毫無頭緒,診不出個所以然,漸漸地父皇放棄了,最後連釋自己也放棄了。
轉眼便到了送親的日子,這皇宮之中有些年頭未辦喜事了,霖皓似忽然想起這個嫡長女的諸多不易,又或者是兩國邦交所需,這場送嫁儀式辦的也算風光無兩。整個皇宮披紅掛綠,所有的柱子皆纏了紅紗,自姐姐的寢殿至宮門,沿途所有正殿簷下均懸了五色喜簾並金絲繡球,大紅的氈子一路鋪到宮門口。
公主儷筠頭戴五龍五鳳鎏金瓔珞攢花冠,正中一對龍鳳以銀纏金絲做託,點翠的鳳尾展翅鋪開,做游龍戲鳳狀,龍口之中嵌了一顆碩大圓潤的明珠,散著溫潤之光。兩側兩對龍鳳略小,龍鬚微顫,鳳口銜珠,並其他寶石花鈿金銀流蘇,在夕陽映照之下甚是耀眼奪目。這花冠是釋親手設計的,今日戴在姐姐頭上,並一身正紅色喜服,襯得她粉面含春,嬌俏動人。
“釋,今日一去恐此生再難相見,雖生在這富貴極鼎的皇家,卻又怎知不是一種悲哀。山河路遠,日月難逢,你我皆各自珍重吧。”儷筠雙眼含淚,卻強忍著沒有落下,緊緊拉著弟弟的手不願鬆開。
因他不能說話,姐姐這裡亦常備著筆墨紙硯,釋提了筆在素箋上寫了一行字:“生亦何歡,別又何苦,饒不能選,也莫輕縱。姐姐,願汝萬法隨心,萬世皆安!”擱了筆,他伸手取一旁托盤中放著的金色蓋頭,輕輕為姐姐蓋在頭上,背了她出門。這一路,笙管笛簫,鼓樂齊鳴,在這面上熱鬧內裡淒涼的氣氛中,釋一路將姐姐背進喜轎。剩下的便是他放下轎簾,高呼三聲大吉,即算禮成。
這轎簾容易放,大吉無從喊。釋冷眼掃過不遠處一眾人等,父皇略顯悲慟的臉、各宮嬪妃等著看戲的臉、樰燑灝幸災樂禍的臉逐一落入眼中。輕嘆了口氣,他抬手準備去扯轎簾,突然眼前閃過一道白光,手背瞬間便火辣辣的疼。釋不由自主縮回手,只見那道白光亦停在轎頂不動了。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三道血痕和那轎頂上端坐著的白貓,他一時之間頗感無奈。
還不及有更多反應,四下裡突然騷亂起來,眾人面露恐懼,議論紛紛:“天吶,大喜的日子出現貓可太不吉利了。”“不得了,快將那畜生趕走。”“這皇宮幾十年沒見過貓,從哪裡冒出來的啊?”“想來是有災星在此,才會惹來貓患.......”
傳說翎雪國皇族祖先乃上古蛇神所化,初時法力低弱以真身於稷山修煉,中遇惡貓險些喪命,幸得上蒼搭救,以天雷劈了貓妖才得以存活,故而代代相傳,皇宮大內萬不可出現貓兒。釋對此類傳言一向嗤之以鼻,世人無知,總想要為自己貼個雲遮霧罩的不凡來歷,以示獨特不同,皇家便更是如此,編上一段神仙傳說,方顯皇權有理,尊貴天授。但不論他如何看待,這隻端坐轎頂的貓兒,終是給這場送親禮添了麻煩。
順手扯過身旁內監的拂塵,他想要將那貓兒趕下來,卻冷不防身後樰燑灝已將佩劍拔出,朝著白貓直直飛了過去。誰知那白貓甚是靈巧,竟然在劍堪堪刺到它的一瞬縱身向上一躍,輕鬆地躲了過去。看著不遠處釘在柱上晃晃悠悠的佩劍,樰燑灝的臉色難看起來,回身一把將內監們剛取來的繩網抓在手中,看準方向,猛地撒了出去,繩網帶了戾氣朝著貓兒撲去,一下子將它罩在中間。
眾人紛紛叫好,樰燑灝得意地朝著轎子走去,就在他要將網收攏的一刻,網中的白貓突然發作,只見它用嘴叼住繩網,腦袋輕輕一晃,抬起兩隻前爪,露出鋒利無比的指甲,只輕輕在嘴前揮了幾下,那結實的繩網瞬間被撕碎,樰燑灝用勁收網卻落了空,身形不穩一個趔趄摔倒在轎前。周圍的宮人忙上去攙扶,一時間轎前混亂不堪。
趁此混亂釋悄然繞到轎側,將一側的紗簾輕輕拉開一條小縫,正看到姐姐掀起蓋頭略有焦急的向外張望,便伸了手進去輕輕拍了拍姐姐的肩膀,這是他們之間安慰對方的方式,亦是提醒對方自己無恙的訊號。儷筠公主見弟弟面色平靜,便也放下蓋頭,看似內心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