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若喚她一句姐姐,她倒也不是不敢應。

他方才說的那番話,想必是為了哄她高興,還刻意拉踩了一腳裴言澈……對此,祝醒春若說內心深處沒有一絲痛快的情緒作祟,是假的。

畢竟她又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聖人。

醒春提起茶壺,正打算再滿上兩盞,手卻停在半空中頓了頓。

這個年紀還獨自在外闖蕩的少年,應當吃不慣茶葉,更好甜食吧?

想到此處,她將桌上幾乎未曾動過的一碟桂花糕往少年面前推了推,含笑道:“我姓祝,公子若是喜歡旁的口味再點便是,記我賬上便可。”

少年先前緊繃著的雙肩微不可查地放鬆下來,捻起糕點時的姿勢,還有眼睛裡亢露出的喜色皆讓祝醒春微微一嘆氣。

她果然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直到吃了個半飽,少年才恍然想起落座前的一個疑問:“祝姐姐如何知道,我並非上京人士?如果說是分辨口音,難道連我孤身一人遊歷闖蕩也能聽得出來?”

祝醒春以手支頜:“自然聽不出來,不過尋常家族如你這般年紀的公子,此刻都該在書院中潛心用功呢。”

說到這裡,少年的眉心微微一擰。

真是年輕啊,這樣年輕的小少爺,只翻了幾頁話本,就能夠毫不猶豫地離家出走,奔赴自己仗劍走天涯的夢想,可真好。

醒春默默感慨了一聲,感慨完了後卻又有點傷感。

也許是她的眼神和藹到有些慈愛了,少年的聲音逐漸帶了一絲小心翼翼的遲疑:“我素來不喜讀書,但家裡逼得緊,我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逃了出來……如此倒也平安無事度過了好幾年,誰知道某次突然露了馬腳,被家裡人察覺,害得我只好更名改姓地躲藏,生怕被他們再抓回去。”

“更名改姓?”

少年一噎,但不過須臾,又眉眼彎彎道:“想來是我與姐姐一見如故,竟不曾交換過名姓。失禮了,我姓李,名扶朝。”

他坐直了身子,眼睛裡的光是一條流動的河,發上綁的紅繩與極致的黑交錯纏繞著,隨著動作起伏一晃一晃。

“這個是真名了。”

分明距離近在咫尺,祝醒春卻恍然,感覺隔著很遠的山與水。

她捲了卷鬢角的頭髮,剛想說話,茶館樓下卻傳來陣陣喧譁。

隱隱傳來的,還有什麼“縣主”等字眼。

端城親自來了?

李扶朝嚇得渾身一抖,但凝神側耳,聽了聽腳步後又鬆懈了下來,“約莫兩三個女子,姐姐,這是找你的吧。”

他站起來,主動讓了位置,朝著樓梯另一側走去。

快到拐彎的時候,李扶朝略停了幾息,也不回頭,只抬起手隨意揮了揮:“祝姐姐既然還有事要忙,那便不再叨擾。畢竟家裡人追得緊,我得早些趕路咯,若是有緣,自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