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第16節(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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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長都沒關係!”
他沉吟了下,“我便從當今聖人還是定王的時候講起吧。”
“如今朝堂,以柳策業、王璋二宰最為得勢。王璋出自太皇太后一族,柳策業也是世家,更是太子舅父。但當今皇后柳氏,並非太子生母,而是姨母。”
聖人為定王時,初以關東世家柳家長女為妃,柳妃生有如今的太子李懋,後病故而亡。等到議繼妃的時候,柳家原本希望柳妃的一個堂妹續為定王妃,但定王另有屬意,女子便是後來的殷王妃。
殷父曾做過國子監祭酒,殷女貌極好,也不知是何等機緣,入定王之眼,定王傾慕,求到了老聖人的面前。
那個時候,老聖人已日漸衰老,對兒子們頗多防備。定王的這個請求應正合他心意,做主賜了婚事。
“據說殷王妃嫁定王時,年不過十七八,定王也正當英雄壯年,得殷王妃後,極是寵愛,入同行,出同車,眼裡再無旁人,可謂神仙眷侶,後得一愛女,號簪星郡主。附近務本坊內有一女冠觀,名簪星觀,那地原本就是定王府,簪星之名,也是來自郡主。不止如此,我聽聞小郡主之所以以簪星為號,當年好像也是有個來歷的……”
“這個不必說了,”絮雨打斷周鶴的話,“空陵是怎的一回事?”
“這就要從葉鍾離開始說起了。葉鍾離號稱門徒遍佈天下,但他真正收為弟子並帶在身邊悉心教導的,只有一人,那人名叫丁白崖。”
絮雨還是頭回聽到阿公有這樣一位親傳弟子,不禁一怔。
“丁白崖天資過人,文章詩畫,皆是不俗,卻因出身微寒,無家世傍身,來長安後,屢考科舉不中,最後心灰意冷,棄書而專畫。他天資本就聰穎,得葉鍾離悉心教導,數年後便名揚長安。”
“葉鍾離當年畫完京洛長卷離開了長安,丁白崖卻沒走,成為之後最受矚目的宮廷畫師,參與各種宮宴,曾為上從太后下到王妃公主們的皇室女眷們作像。”
“丁白崖丰神秀骨,瀟灑不羈,有魏晉風度,成名後,便得長安第一美男子之名,因他平常好穿白衣,人皆稱之白衣丁郎,傾慕他的女子無數。傳言當中甚至有不少高門貴女,為能求他作像,挖空心思,不惜一擲千金賄賂司宮臺的得勢閹人,好叫閹人為她們安排機會。他卻獨獨鍾情於定王妃,借他宮廷畫師的身份刻意接近,二人漸有私情,只是礙於身份,各自隱忍下來。後來恰逢變亂,給予天賜良機。”
“據說京破前夕,太皇太后曾召殷王妃帶著小公主入宮一道預備西幸,她卻藉機和丁白崖私逃,此後銷聲匿跡,再無二人的半點訊息了。定王登基之後,這二人若是活著,自然更不會露面,或許如今正在天下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做了一對逍遙鴛鴦。”
絮雨聽得全身血液倒流,心頭一陣突突亂跳。
她也想起來了。
當年她隨阿孃入宮,確實見過一個生得秀朗如玉的年輕畫師。那畫師也為她和阿孃一道畫過像。記得阿孃很是喜歡,曾將那幅母女圖懸於寢堂。後來不知何故,阿耶好似不喜,畫像便被摘了。
“不可能的!我叫你給我說朝堂舊事,你卻給我講這些不知哪裡聽來的謠言!”她忍不住出聲反駁。
周鶴嗤笑一聲。
“若以常理而論,確實不大可能。但當日天地傾覆,長安亂成一團,連皇帝都丟下子民逃了,人人性命危急,還有什麼可顧忌的?那樣情狀之下,身份又算得了什麼?”
“不知你有沒看到過崇仁坊裡那一處叫做社安廟的所在。變亂前,本是皇家為公主郡女舉辦婚禮的場合,平民不得擅入,何其高貴。京破後,幾十個訊息滯後來不及逃走的皇室公主和駙馬躲進去避難,亂兵到來,姦殺公主,屠戮駙馬,他們的血流得滲出了門檻,將地面都染紅了。”
“天都塌了,任他們的血統再如何高貴,又能如何,還不是如豬狗一樣任人宰割?不如和心頭人趁機走了,餘生還能得個逍遙快意。”
絮雨神色勉強保持不動,手卻在袖下緊緊握拳,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周鶴繼續說道:“自然了,殷王妃有無私逃,是死是活,也不是我說了算的。但變亂平定後的起初那幾年裡,朝堂之內,人皆知有此傳言。你道長安城內如今為何罕見葉鍾離早年曾繪下的壁畫?他的紙本絹本真跡,如今更是萬金難求。雖說叛軍確曾毀損一部分,包括他曾繪在永安殿內的長卷,但也不至於全部毀去。剩下皆是源於今上。”
“在他登基之後,長安寺廟道觀紛紛有所動作,或用新畫覆蓋舊圖,或乾脆予以剷除。若非收到上命,誰會舍的毀掉那些真跡?如今只有青龍寺天王殿的南壁還存有一面他的壁畫。據說是因僧人實在捨不得,冒著生命危險在南壁牆前砌了整整一面新牆加以遮擋,這才僥倖留存至今。更不用說,那個時候,和丁白崖有過交往的宮廷畫師,都不知道被驅殺過多少個!”
他沒有說白,意思卻很清楚。那便是定王登基之初,因厭恨丁白崖而遷怒於葉鍾離,下令毀了葉鍾離的圖畫,並對那些和葉鍾離有過交往的畫師加以迫害。
“你說的未必作準。”
絮雨定了定神,不由地再次出聲辯解。
“倘若真如你所言,為何後來又不禁了?我聽聞為聖人萬壽而建的新殿堂內,甚至要復現當年葉鍾離曾作過的長卷!”
周鶴點頭:“你之所言固然不錯。但若換做你是聖人,你也會這麼做。起初是盛怒之下的洩恨之舉。尋常人恐怕都不能忍受如此羞辱,何況天子之尊?但過後,便會想明白的。越是如此,豈不越坐實了那個傳言?這叫聖人臉面何存,情何以堪?況且葉鍾離的名聲實在太大,民間已然稱神。不是我冒犯天威,聖人縱然是天子,恐怕也難以長久打壓,不如順勢將當日醜事遮掩過去,如同什麼都沒發生,昭告天下,昭德皇后當年乃是不幸喪命於叛軍之手,這才是帝王之道。”
絮雨一下沉默了。
“如此你當明白為何那是一座空陵了吧?如今這麼多年過去,談及昭德皇后,民間人人都說,聖人為昭德皇后大造皇陵寄託哀思,雖陰陽兩隔,也難絕情分。天家夫婦情深至此地步,足為天下子民之典範,這難道不好嗎?”
周鶴說完這段舊事,見對方良久未再發話,笑道:“你怎的不說話了?可還有別的事情想要打聽的?”
“宮中可有一個叫做趙中芳的內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