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青黛 第15節(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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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花娘呼客自己選花枝,望見客人還在痴望女道觀,便又道:“南門外的老榴樹你看到沒?最早是沒有的。據說是因當年公主出生後,玉體羸弱,有高人指點,公主五行缺木,叫在所居的坊門南向位置栽種一株榴木,可化解不利,長保平安。聖人愛女心切,去求老聖人的恩許,移栽來了榴木,這才有瞭如今這獨一份的景。”
“對了,小郎君你初來乍到,記得我的提點,若是路過,千萬繞開走。聽過如今宮中那位小阿爺嗎?說這榴木是為壽昌公主福祉而栽,木也有靈,即便落花落葉,也是不可隨意處置,何況受人踩踏。故派人輪班日夜看守,隨時歸攏落葉落花,有膽敢踐踏或是損毀者,嚴懲不貸。”
“小郎君看這兩枝如何?”
賣花娘替客撿出了一雙花,抬起頭,見人已是去了。
絮雨走進簪星觀,穿過牌樓、鐘鼓樓,來到靈宮殿,又路過靈宮殿,望見三清閣,步足踏著地上青磚,停在了閣前那長而闊的庭院中央,環顧四周。
直覺告訴她,這片庭院的左右從前是花廳和西樓,而今望去,屋臺依舊,廳樓卻變成了元君殿和真武殿。
她站了許久,遲疑著,繼續行去,眼前霍然出現了一片芙蓉園。再停片刻,下意識穿過芙蓉園,往右手邊去。
一道寂靜的迴廊在她腳下延伸了出去,杳無人跡。她沿著廊道慢慢前行,到了盡頭,赫然又出現了一堵牆垣。
牆門緊鎖,但透過牆上雜樹遮擋的鏤空花窗,依稀仍能望見牆內幾分景象。那裡有座小橋,橋下是片平地。
已經過去很多年了,舊日許多痕跡都已了無,但是橋下的所在,從前的這裡,顯然有個被填平了的水塘。
四周靜悄無人,風過,花牆內雜樹窸窣。不知何處的深簷角落裡,此時隱隱也飄來一陣佔風鐸的金振之聲,時疾時斷,越牆而出,倍添闃寂。
她自花牆內收回目光,仰面,看著那鎖閉的門上方的石刻字。
“藹春園”。
斜陽靜靜照著這面年深日久苔痕侵蝕的石匾。她看得久了,眼睛彷彿刺痛起來,有淡淡的霧氣在眼底緩緩地瀰漫開來。
“你怎進了此地!”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叱聲。
絮雨轉頭,看見一名女道急匆匆地上來。
“快走!此處禁地!”女道厲聲驅逐。
這道門的後面,是從前定王府的內宅,殷王妃和簪星郡主的寢堂便在其中。聖人當年將這潛邸贈作女道觀時,將這處圈了出來劃作禁地,有閹人如常灑掃,以便聖人隨時可以來此追思亡人。
絮雨沿著來的路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起初急促,後來慢了下來,越走越慢,最後當她終於回到道觀的大門前時,雙腿已如灌滿鉛,沉重得連面前的這道檻都無法邁出去了。
她已經記起來了。
從前那一團曾在腦海中困擾了她數年的迷霧,在她片刻前走到那扇緊閉的牆門前的時候,若有明光照耀,悉數消散。
她完全地記了起來。
許多年前的那個夜裡,從小體弱的她又發燒了,阿孃守著她,寸步不離。
就在幾天之前,長袖善舞的王府大宦官趙中芳自宮中探聽到一個被壓下的尚未散開的極大的恐怖訊息,長安的屏障東關戰況告急,或也將要不保了。聖人已經有了出京避禍的打算,只是還沒最後決斷。
多日以來,阿孃日夜不寐,憂心忡忡。唯一的安慰,便是已經收到訊息,阿耶派回來接應的人已在路上,即將趕到。
那個晚上,深更半夜,宮中忽然來人,稱太后傳她母女立刻入宮,急事召見。
趙中芳此前卻曾秘密獲悉,太后疑在數日前已悄然移駕出宮,怎的今夜又忽然宣召。難道是此前得到的訊息有誤?
她當時燒得厲害,人懨懨的,阿孃擔心她在路上再次受寒,雖然宮使再三強調,太后命母女務必同去,向來敬畏太后的阿孃還是執意不從,定要將她留下,吩咐趙中芳好生陪伴,親了親她的額,隨即匆匆離去。
這個落在她滾燙額頭上的帶著涼玉般觸感的吻和那匆匆離去的背影,便是阿孃留給絮雨的最後印象。
在她走出這座宅邸之後,她就沒有回來了。回的,是原本伴她一道入宮去的王府典軍郭縱。
迷迷糊糊中,她隱約聽到郭縱和趙中芳在寢屋榻前的屏風另頭說了幾句話,趙中芳似乎駭異萬分,以致於奔入內的時候,竟被他自己的腳給絆住,跌了一跤。接著她就被人從被衾裡匆匆抱了出來,換上下人衣裳,塞入一輛馬車。
她不知道他們帶著她去哪裡,也不知道阿孃為何沒有回來。她問同行的阿孃的老乳母,她卻只會搖頭,將她緊緊摟在懷裡,神色驚惶無比。她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帶著在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