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憶冷血柔情(第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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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懷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我二十四歲。父親派我去揚州給六叔做幫手。”王嘉遇暗想:“原來吉祥堡五老本有六人。”吉普懷繼續道:“我到了揚州,沒遇上六叔。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不小心失了手。”吉普怡冷冷道:“不知道七哥做的什麼案子?”
吉普懷憤恨道:“男子漢大丈夫,敢做難道不敢說?我是瞧見一家大姑娘長得好看,夜裡跳進牆去採花啦。她不從,我就一刀殺了。哪知她臨死時一聲大叫,給人聽見了,護院的武師中竟有幾名好手,一齊湧來,好漢敵不過人多,我就給他們擒住了。”
王嘉遇聽他述說自己的惡行,竟然毫無羞愧之意,心想:這人實在無恥至極!
吉普懷又道:“他們打了我一頓,將我送進衙門裡監了起來。我可也不害怕,我這件案子不是小事,早已沸沸揚揚傳開了,六叔既然在揚州,他的武功何等了得,得知訊息後,自然會來救我出獄的。哪知等了十多天,六叔始終沒來。直到獄卒告訴我,知縣文書下來,給我判了個斬立決,我才慌了起來。”
吉逸然冷哼一聲:“我還道你是不會怕的。”
吉普懷不去理她,繼續道:“過了三天,獄卒拿了一大碗酒、一盤牛肉來給我吃,我知道就要處決了,心想,人都是要死的,只不過老子還年紀輕輕,豔福還沒有享夠呢,不免有點可惜,索性心一橫,把酒肉吃得乾乾淨淨,倒頭便睡。睡到半夜,忽然有人輕輕拍我肩頭,我翻身坐起,聽得那人低聲說:‘別作聲,我救你出去。’接著嚓嚓幾聲響,我手腳上的鐐銬都被他一柄鋒利至極的兵刃削斷了。他拉著我的手,跳出牢獄。那人輕功極好,手勁又大,拉著我趕路,我倒省了一大半力氣。他帶了我來到寶應城外一座破廟裡,他點亮神案上的蠟燭,我才看清楚,他是個長得很俊的年輕人,看著比我還小好幾歲。”
說到這裡,向著吉普怡和吉逸然狠狠望了一眼,繼續道:“我便向他行禮道謝。那人十分傲慢,也不還禮,哼了一聲,道:‘我姓孟,你是吉祥堡的人嗎?’我點頭說是,這時我看到他腰間別著的那柄削斷我鐐銬的兵刃,竟然是一支七尺長的筆,筆頭做成匕首形狀,冷颼颼的,看起來鋒銳無比。”
王嘉遇暗想:“那便是墨玉筆了。”
吉普懷繼續道:“我問他姓名,他冷冷的道:‘你不必知道,反正你以後也不會感激我的。’當時我很奇怪,心想,他救了我的性命,我當然一輩子感激他。那人道:‘我是為了你六叔吉善祿才救你,你跟我來。’我便跟著他走到了運河邊上,上了一艘船,他吩咐船老大向南駛去,那船離開揚州十多里路,我才慢慢放心,知道官府再也追不上了。我想跟他寒暄幾句,他只是冷笑不答,忽然從衣袋中取出一把短劍,我認得是六叔的隨身兵器,便暗覺奇怪,怎麼會落在這人手裡。那人道:‘你六叔是我的好朋友,哈哈!’怪笑了幾聲,臉上忽然露出一陣殺氣,我看了,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繼續道:‘這口箱子是你六叔託付我的,你帶回家去吧。’說著向船艙中一指。我見那箱子很大,用鐵釘釘得十分牢固,外面還用粗麻繩綁了幾道。他說道:‘你趕快回家,在路上不可停留。這口箱子必須交給你大伯親手開啟。’我一一答應著。他又說:‘一個月內,我到你家來拜訪,你回去傳達,讓你家的長輩們準備接待吧。’我聽他說話顛三倒四,但也只好答應了。他囑咐完畢,忽然提起船上的鐵錨,把四個錨爪都拗了下來。”
吉普懷繼續道:“他突然向我顯露武功,也不知是何用意,只見他把斷錨往船艙中一丟,道:‘你如果不照我的吩咐,開箱偷看,還有一路上若是再做案子,這就是榜樣。’隨即拔起船頭的兩枝竹篙,雙手分別握定,幾下點落,已經上了岸。只聽他在岸上一聲長嘯,身影便消失了。”
王嘉遇心想:“不歸太歲果然豪氣!”吉逸然卻已經大聲讚道:“這人真是英雄!好威風!”
吉普懷呸了一聲,道:“當時我只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雖然看他說話時眼露兇光,似乎對我十分憎惡,我也只當他脾氣古怪,並沒在意。過江後,我另行僱了船,回到家來,一路上搬運的人都說箱子太重了。我想,六叔這次定是發了橫財,箱子裡盛滿了金銀珠寶,我花了這麼大力氣運回家來,叔叔伯伯們一定會誇我能幹,多分我一份,因此心裡十分高興。”
吉逸然道:“果然能幹,殺了一個大閨女,蹲了一場牢。”吉普怡道:“逸然,不要多嘴。”
吉普懷道:“那天晚上,大廳點滿了蠟燭,兩名家丁把箱子抬進來。我父親和四位叔伯坐在堂上,我親自動手,先割斷繩子,再把鐵釘一枚枚給起出來。我記得很清楚,大伯伯哈哈笑道:‘老六又不知道看上了哪家的娘們兒,居然不想回家,把這箱東西先讓孩子送回來。咱們倒要瞧瞧是什麼寶貝!’我揭開箱子蓋,見裡面裝得滿滿的,上面鋪著一層紙,包的嚴嚴實實,紙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吉祥堡兄弟同拆’七個字。我看那七個字不是六叔的筆跡,就把信交給了大伯,大伯並不拆開,問道:‘下面是什麼東西?’我把那層紙揭開,下面是方方的一個大包裹,包裹用線密密縫住。大伯道:‘六弟妹,你拿剪刀來拆吧。’五叔道:‘六弟怎麼忽然細心起來啦?’正說著,六嬸已經拆開縫著的線,把包裹一揭開,突然嗖嗖射出七八支毒箭。”
吉逸然一聲驚呼。王嘉遇卻暗想:“佈置機關,正是孟兼非的拿手好戲。”
吉普懷道:“這件事到現在想起來還是叫人心驚膽戰,要是我性急去揭開包裹,這條命哪裡還在?那幾支毒箭都射進六嬸肉裡,那是見血封喉、劇毒無比的藥箭,六嬸登時全身發黑,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地死了。”
說到這裡,他轉過頭厲聲對吉逸然道:“這就是你死鬼老子乾的好事!這麼一來,全家都轟動了。五叔懷疑是我使奸,逼著我去開啟包裹,我只好站得遠遠的,用一條長竿把包裹挑開,總算再沒有箭射出來。你道包裹裡是什麼寶貝?”吉逸然問道:“什麼?”
吉普懷冷冷道:“是你六爺爺的屍首!給斬成了八塊!”
吉逸然吃了一驚,嚇得嘴唇都白了。吉普怡伸手摟住了她。
四人默然了一陣。吉普懷道:“你們說這人夠不夠毒?”吉普怡道:“他為什麼這樣做,你可還沒說呢。”吉普懷哼了一聲:“你當然覺得挺應該了,只要是你姘頭做的事,不論什麼,你都拍手叫好。”
吉普怡抬頭望著天空的明星,出了一會兒神,緩緩道:“他是我丈夫,雖然我們沒拜天地,可是在我心中,他一直是我的好丈夫。逸然,我那時比你此刻還小兩歲,比你更孩子氣,這些叔叔伯伯在家兇橫野蠻,在外無惡不作,我向來不喜歡他們,見六叔死了,說實在的,我心裡也並不難受。我那時只覺得奇怪,六叔這麼好的武功,怎麼會給人殺死呢?只聽大伯拿起了那封信,大聲讀了出來,這件事過去二十年了,可是那晚的情形,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那封信裡的話,我也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大伯氣得臉色發白,讀信的聲音也發顫了,他是這麼唸的:‘吉祥堡兄弟共鑑:送上令弟吉善祿屍首一具,務請笑納。此人當年汙辱我親姊後,又將其殺害,並將我父母、兄弟、姊夫,一家五口盡數殺死。我孤身一人逃脫在外,現在回來報仇。血債十倍回報,方解我恨!必將殺你家五十人,汙你家婦女十人。不足此數,永不作罷。不歸太歲孟兼非。’”
她背完那封信,吁了口氣,對吉普懷道:“七哥,六叔殺了他全家,這事可是有的?”
吉普懷傲然道:“我們男子漢大丈夫,入了黑社會,劫財劫色,殺人放火,那也是稀鬆平常。六叔看他姊姊長得不錯,用強不從,拔刀殺了,又有什麼了不起呢?本來嘛,也不用殺他滿門,定是六叔跟她家人朝了相,這才要殺人滅口。只可惜當時給這個兔崽子漏了網,以至後患無窮。”吉普怡嘆道:“你們男人在外面做了這樣大的孽,我們女人在家裡哪裡知道。”
吉普懷道:“大伯讀完了信,氣得哈哈大笑,說道:‘這兔崽子找上門來最好,否則咱們去找他,還不知他躲在哪裡呢。’他話雖然這麼說,可十分謹慎,仔細盤問了我這個惡賊的相貌和武功,當晚我們大家嚴行戒備,又派人連夜去把七叔、八叔請來了。”
王嘉遇心中奇怪:“怎麼他們兄弟這麼多?”吉逸然也問道:“媽媽,我還有七爺爺、八爺爺?怎麼我都不知道?”吉普怡道:“那是你爺爺的堂兄弟們,所以不住在吉祥堡。”
吉普懷道:“七叔本來在溫州住,八叔住在舟山,雖然是一家人,外面知道的人不多,哪知道這個惡賊的訊息也真靈通,七叔和八叔剛動身,半路上就給他害死了。這惡賊神出鬼沒,不知在哪一天上,把我們家裡收租米時計數用的竹籌偷去了一批,他殺死我們家一個人,便在死人身上插一根竹籌。看來不插滿五十根,他是不肯罷休的。”
吉逸然道:“吉祥堡上上下下一百多人,怎麼會抵擋不住?他有多少人呢?”
吉普懷道:“他只有一個人。這惡賊從來不公然露面,平時也不知他躲在什麼地方,只等我們的人一落單,就出手加害。大伯邀請了幾十位江湖高手來助拳,整天在家裡吃喝,等這惡賊到來,吉祥堡外面貼了大布告,邀他正大光明的前來決鬥。但他並不理會,見我們人多,就絕跡不來。過了半年,這些江湖高手慢慢散去了,大房的三哥和五房的九弟忽然溺死在水塘,身上又是插了竹籌。原來這人也真有耐心,悄悄地等了半年,看準了時機方才下手。接連十幾天,吉祥堡天天有人斃命,鎮上的棺材店做棺材也來不及,只得去金華城裡去買。對外面稱,家裡撞了瘟神,鬧瘟疫。普怡妹妹,這些可怕的日子,你總還記得吧?”
吉普怡道:“那時候全鎮都人心惶惶,吉祥堡日夜有人巡邏,爹爹和叔伯們輪班巡守,女人和孩子全都聚集在中間屋子裡,不敢走出大門一步。”
吉普懷切齒恨道:“饒是如此,四房的兩個嫂嫂半夜裡還是給他虜去了,當時咱們只道又被他害死了,哪知過了一個多月,揚州有人捎信來,說二位嫂嫂給這個惡賊賣到了麗春院,被迫接了一個月的客。四叔氣得差點昏過去,這兩個兒媳自然不能要了,派人去殺光了麗春院裡的老鴇龜奴、技師嫖客,連兩個嫂嫂也一起殺了,一把火燒了揚州八家妓院。”
直把王嘉遇聽得毛骨悚然,心想:“吉善禮怎麼這樣遷怒於人,連自己的兩個兒媳也殺了?”不自禁的搖了搖頭,很是不以為然。
吉普懷道:“更氣人的是,每到端午、中秋、春節,他就會送一封信來,開一張清單,說還欠人命幾條、婦女幾人。吉祥堡在江南武林縱橫數十年,卻被這惡賊一個人累得如此之慘,大家處心積慮,要報此仇。但這惡賊身手實在太強,爹爹和叔伯們跟他交了幾次手,都拿他不下。咱們防得緊了,他接連幾個月不來,只要稍微一鬆,立刻就出事了,大家實在無計可施。兩年之間,咱們吉祥堡被他大大小小一共殺死了三十八口。逸然,你說,咱們該不該恨這個惡賊?”吉逸然道:“後來怎樣?”吉普懷道:“下面的事,還是讓你媽媽說吧。”
吉普怡向王嘉遇望了一眼,悽然道:“他……他的骸骨是王公子埋葬的,那麼我什麼事也不必瞞你了,只求王公子待會兒把他死時的情狀,說給我們母女知道。那麼……”
她說到這裡,聲音又哽咽了,隔了一會,道:“那時我不懂他為什麼這麼狠,其實也不想懂。爹爹不許我們走出大門一步,我好氣悶,每天只能在園子裡玩玩,爹爹還說,沒有哥哥們陪著,女孩子們就是白天也不許到園子裡去。這一天是陽春三月,田裡油菜花的香味一陣陣從窗裡吹進來,我真想到山坡上去看看花,聞聞田野裡那股風的氣息,可是這害人的不歸太歲呀,在這樣好的天氣,逼得人只好在屋子裡悶著。我真想一個人溜出去一會兒,可是想起爹爹那股嚴厲的神氣,又不敢啦。這天下午,我和二房的三姊姊、五房的嫂嫂,還有普恆哥、普懷哥你,我們五個人到園子裡玩。我在盪鞦韆,越蕩越高,身子飄了起來,從牆頭望出去,見到綠油油的楊柳,一株株開得十分茂盛的桃花,心裡真是高興。忽然,普恆哥怪叫了一聲,仰天跌倒,我嚇了一大跳,後來才知普恆哥的胸口中了他的金棋子,當場就被打死了。普懷哥你呢?我記得你馬上就逃進了屋,把我們三個女人丟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