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中夜,窗外忽然有個清脆的聲音嬌羞一笑,王嘉遇在這地方本來就不敢睡沉,立即驚醒,只聽有人在窗格子上輕輕彈了兩下,笑道:“月白風清,如此良宵,王公子不怕辜負了大好時光嗎?”

王嘉遇一聽是吉逸然的聲音,從帳中望出去,果然見床前如水銀鋪地,一片皎潔的月光,喜道:“好,我這就穿衣出來。”心想這姑娘行事實在令人捉摸不透,倒要來看看她深更半夜,又有什麼稀奇古怪的花樣。當下穿好衣服,腰間暗藏了匕首,推開窗戶,只覺花香撲面,原來窗外竟然是一座花園。

吉逸然悄聲道:“跟我來。”她提了一隻竹籃,越牆而出,王嘉遇只好跟過去。

兩人緩步向後山上行去,那座山也不十分高,周身樹木蔥翠,四下輕煙薄霧,出沒於枝葉間,良夜寂寂,二人足踏軟草,竟然連腳步也是悄無聲息。將到山頂,轉了兩個彎,一陣清風,四周都是花香,月色如霜,放眼望去,滿山坡都是紅色、白色、黃色的玫瑰。

王嘉遇讚道:“真是神仙般的好地方!”吉逸然嫣然一笑:“這些花都是我親手種的,除了媽媽和小青之外,我誰都不帶進來。”吉逸然提著籃子,緩緩而行,王嘉遇跟在她身後,聞著淡淡的香氣,不知是花香,還是她身上的清香,原來的戒備之心,竟然不自覺的再月光花香中消弭了。

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小亭子,吉逸然請王嘉遇坐在石凳上,開啟籃子,取出一小壺酒和兩隻精緻的酒杯。吉逸然斟滿了酒,笑道:“在這裡可不許吃葷的。”取出下酒菜,果然都是些香菇、木耳之類的素菜。

吉逸然從籃子裡抽出一支洞簫,道:“王公子,我吹一首曲子給你聽。”王嘉遇點點頭。吉逸然輕輕吹了起來。王嘉遇不懂音律,但覺簫聲纏綿,如怨如慕,一顆心似乎也隨著宛轉悠揚的曲調飛揚,飄飄蕩蕩,如臨仙境。

吉逸然吹完了一曲,笑道:“你愛聽什麼曲子?我吹給你聽。”王嘉遇不由臉紅道:“我什麼曲子都不知道。你真聰明,什麼都懂。”吉逸然下顎一揚,笑道:“是麼?”

她拿起洞簫,又吹了一曲,這次曲調更是柔媚,月色溶溶,花香幽幽,王嘉遇自小身長在兵戈刀劍之間,從未領略過這般風雅韻事,不禁醺醺然,也不知是美酒醉人、花香迷人,還是簫聲怡人、佳人動人。

吉逸然忽然擱下洞簫,低聲問道:“好聽嗎?”王嘉遇點了點頭,問道:“這曲子叫什麼名字?”吉逸然突然臉上一紅,低聲道:“我不跟你說。”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這曲子叫作‘醉玲瓏’。”眼波流動,微微一笑。

吉逸然問道:“你愛不愛聽?”王嘉遇點了點頭。吉逸然又把洞簫放在唇邊,吹了起來,漸漸地,韻轉悽苦。王嘉遇聽得正出神,突然簫聲驟停,吉逸然雙手一拗,啪的一聲,竟然把竹簫折為兩段。

王嘉遇一驚,問道:“怎麼?你……你不是吹得好好的嗎?”

吉逸然低下了頭,悄聲道:“我從來不吹簫給別人聽的。”說著,嘆了口氣,道:“你明天就要走啦,你走了之後,永遠都不會再來了,我還吹什麼呢?”頓了頓,道:“我脾氣不好,我自己知道,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我知道你討厭我,打心裡瞧不起我。”王嘉遇茫然無措,不知說什麼好。吉逸然又道:“唉,你永遠也不要來啦。”

王嘉遇聽她言語之意,念及明日一別,再也不復相見,竟是說不出的惆悵難過,不禁感動,道:“吉姑娘,你也瞧得出,我初入江湖,什麼都不懂,可不會說謊,你說我討厭你,老實說,那本來是不錯,不過現在是不同啦。”吉逸然低聲道:“是嗎?”王嘉遇道:“我猜你一定是有什麼心事,所以脾氣有點……有點奇怪,那是什麼事?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吉逸然幽幽嘆了口氣:“只怕我跟你說了,你更加瞧我不起。”王嘉遇道:“一定不會的。”吉逸然咬了咬牙,道:“好吧,我說。我媽媽做女孩時候,受了人的欺辱,生下了我,我五個爺爺打不過那人,後來約了幾十個江湖高手,才把那人打跑了。所以,我是沒爸爸的孩子,是個……是私生女。”說到這裡,語音嗚咽,流下淚來。

王嘉遇道:“這可不能怪你啊,也不怪你媽媽,都是那個壞人不好。”吉逸然道:“可是……可是他是我的親生父親啊。人家背地裡都在罵我,罵我媽媽。”

王嘉遇道:“誰這麼可惡!我幫你打他。現在我明白原因了,便不討厭你了。你如果當我是你的朋友,我今後一定常來看你。”吉逸然大喜,忍不住拉住了他的手輕輕搖晃:“你說話可得算數。”王嘉遇道:“一定來。”

忽然背後有人冷冷道:“半夜三更的,在這裡偷偷摸摸幹什麼?”那人正是吉俊男。只見他滿臉怒氣,雙手叉腰,顯然很生氣。

吉逸然本來吃了一驚,見到是他,也怒道:“你來幹什麼?”吉俊男冷冷道:“問你自己啊。”吉逸然道:“我和王公子在這裡賞月,誰請你來的!”吉俊男向王嘉遇一指:“他怎麼能來?”吉逸然道:“我願意帶他來,你管不著。”

王嘉遇見他們兄妹為自己傷了和氣,大是不安,道:“吉姑娘,咱們賞月已經盡興,大家同去安歇就是了。”吉逸然道:“我偏不去,你坐著別動。”王嘉遇只好又坐了下來。

吉俊男悶悶不語,朝王嘉遇側目斜睨,眼光中滿是憎恨之意。

吉逸然怒道:“這些花是我種的,我不許你看!”吉俊男道:“我看都看過了,你要挖出我的眼睛嗎?我不光要看,我還要聞。”

說著用鼻子嗅了幾下。吉逸然怒火大盛,忽然跳起來,雙手一陣亂拔,拔起二十幾叢玫瑰,用力扔出去,哭道:“你欺負我!拔掉了它,誰也看不成,這樣你高興了吧?”

吉俊男臉色鐵青,恨恨而去,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道:“我對你一番心意,你卻如此待我,你自己想想,有沒有良心。”嘆了口氣,垂頭喪氣走了。

吉逸然回到亭中坐下,王嘉遇見她正在生氣,也不敢出言。過了半晌,王嘉遇道:“你怎麼對你哥哥這樣子?”

吉逸然道:“他又不是我親哥哥,我媽媽姓吉,這吉祥堡是我外公家。他是我媽媽堂兄的兒子,是我的表哥。要是我有爸爸,有自己的家,也用不著住在別人家裡,受別人的氣了。”說著又垂下淚來。

王嘉遇道:“我瞧他對你挺好的,反而是你……對他挺兇。”吉逸然忽然笑道:“我不對他兇,他更要無法無天了。”

王嘉遇見她又哭又笑,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頓生同病相憐之感,道:“我爸爸也被人害死了,我媽媽不甘受辱,拔劍抹脖子了。”吉逸然問道:“你報了仇沒有?”王嘉遇嘆道:“沒有……那人官很大,軍隊很多。”吉逸然道:“你報仇時我一定幫你,不管這仇人有多厲害,我一定幫你。”王嘉遇好生感激,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吉逸然的手微微一縮,道:“你本事比我大多啦,但是我看你對江湖上的事還陌生的很,幫你出出主意,我倒是可以的。”王嘉遇道:“你真好。我也沒什麼朋友,現在遇到了你……”吉逸然低聲道:“就是我脾氣不好,總有一天也會得罪你的。”王嘉遇道:“我既然當你是朋友,知道你心地善良,就算你得罪了我,我也不會介意的。”吉逸然大喜,道:“誰對我好,我……我心裡也喜歡他,那麼不管他說的對不對,我都會聽的;要是我不喜歡的人吶,他說的再對,我偏偏還要反過來做呢。”

王嘉遇笑道:“真是小孩子脾氣,你幾歲了?”吉逸然道:“我十八歲,你呢?”王嘉遇道:“我大你兩歲。”

吉逸然低下了頭,臉上一紅,悄聲道:“我沒有親哥哥,咱們結拜為兄妹,好不好。”

王嘉遇自幼便遭身世大變,自然而然的諸事謹細,對吉逸然的身世實在毫不知情,雖見她對自己推心置腹,但提到結拜,那是終身禍福與共的大事,不由得遲疑。

吉逸然見他沉吟不答,驀地裡站起身來,奔出亭子。王嘉遇吃了一驚,連忙隨後追去,只見她向山頂直奔,心想這姑娘性情激烈。別因自己不肯答應,讓她感覺到了羞辱,做出什麼事來,忙幾個起落,搶在她面前,叫道:“逸然妹妹,你生我的氣麼?”

吉逸然聽他口稱“逸然妹妹”,心中大喜,登時住足,坐倒在地,道:“你瞧我不起,怎麼又叫人家妹妹?”王嘉遇道:“我幾時瞧你不起?來,咱們就在這裡結拜。”

於是兩人向著月亮跪倒,發了有福共享、有難同當的重誓。站起身來,吉逸然向王嘉遇一揖,低低叫了聲:“大哥!”王嘉遇回了一揖,道:“我叫你二妹吧。現下不早啦,咱們回去睡吧。”兩人各自回房了。

次日一早,王嘉遇正坐在床上練功,小青送來早點。王嘉遇跳下床來,向她道勞,正吃早點,吉逸然走進房來,道:“大哥,外面來了個女子,說是來討金子的,咱們出去瞧瞧。”

王嘉遇道:“好。”心想奪人財物,終究不妥,如何勸得二妹還了人家才好。

兩人來到廳口,便聽得廳中腳步聲急,風聲呼呼,有人在動手拼鬥,一走進大廳,只見吉俊男快步遊走,舞動單刀,正與一個使劍的年輕女子鬥得甚緊。旁邊兩個老者坐在椅中觀戰。一個老人手拿柺杖,另一個則是空手。吉逸然走到拿柺杖的老者身旁,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那老者向王嘉遇仔細打量,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