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們鎮子里拉黃包車的生意並不好做,除了幾戶有錢人家的爺們兒們擺闊措時喜歡坐坐車,其他時間這群車伕是什麼活都接的,送貨、泥瓦匠、木匠。人們已經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能力,以最大的限度開發出來,只為了可以在這艱苦的年代生存下去!

卻說我爹那老泰山最喜歡擺闊綽,他自認為自己滿腹經綸,便高旁人一等,馮耀邦本是一教書先生,又不是地主,可是他卻最喜歡擺那地主的架子,喜歡使喚人,馭人!

難得是我爺爺這種真正的鄉紳地主富戶,卻時常擼起胳膊挽起袖子,跟自家的長工一起在地裡出力,爺爺在送禮走門路時出手極為闊綽,可對待自己卻是節儉到了苛待的份兒上!

每日就餐時,爺爺從不喜歡上桌。他總是跟那些長工和雜役們聚在一處,抱著個藍邊海口大碗,蹲在牆根兒裡喝稀粥。

爺爺每回喝粥時,都會發出“滋溜溜”的聲響,手裡再攥上一根兒厚葉兒噴辣的大蔥,蘸上自家發酵的黃豆醬,一口蔥,一口醬,一口粥,吃得怡然自得!

直到喝完的時候,他還會伸出自己長長的,上面長滿細小顆粒的粉紫色頭,然後一點一點把碗邊舔的乾淨發亮。爺爺的舌頭異常的靈活,那塊口腔中最柔軟的一塊肉,甚至連蘸到指甲蓋裡的醬點子都不肯放過!

每回爺爺舔碗底,奶奶就癟著嘴笑話他——“窮扣搜,不長壽!”那本是睡在一個被窩裡夫妻二人的一句玩笑話,卻不曾想,奶奶當真一語中的。

爺爺壽數終止在這次祭獻山神的事件兒當中,送他上路的劊子手便是爺爺此刻正絞盡腦汁盤算著,也要將他們搞到手的一對童男童女!

爺爺跟馮耀邦坐上黃包車,一路奔向孫家而去!臨上車前,馮先生還一本正經的指點我爹:“汝這歲慫,此事兒做的甚妥!”

馮耀邦指的事兒是我爹僱來的黃包車,這個馮先生對這些新興的洋玩意兒尤其推崇,平時自己卻摳摳搜搜,捨不得掏兩塊錢大洋僱腳力!每逢看到那個賣火槍火炮的秦傑克穿著一身整齊洋裝,坐在黃包車上從自傢俬塾門前經過時!他總是會站在私塾門口,眼巴巴的撇上兩眼。然後再酸滋溜的賣弄一下文墨。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何時這商販子竟騎到讀書人的頭上來了!唉!世風日下啊……”

馮先生自詡清高,只敬文人,輕蔑商販,可最後他家中那同樣清高的大閨女,卻也嫁進了商販人家,還是做續絃!他閨女是我爹的二婆娘,續絃夫人而已,馮先生收取我家大份聘禮的時候,卻也沒有說出半句計較的話來!

爺爺和馮先生坐著黃包車來到了東條街孫家,孫家大門敞開,撲鼻而來的便是香噴噴的辣子味兒!

孫豆丫家裡並不算破敗,她爹孫趕言勞苦一生,給自己的家裡蓋出了兩間寬闊大瓦房,屋子前頭還有一個十分敞亮的小院,家裡也有兩畝水田,倘若不是因為這兩年的賦稅實在繁重,孫家絕對可以算得上是江源鎮中響噹噹的富農。

爺爺敲了敲門,無人應聲。便和馮先生直接推門而入,一進院子,只見滿地鋪的都是曬乾的紅辣椒,放眼望去,血一樣的鮮亮兒。屋頭上的煙筒往外滾滾噴著白煙,也可以清楚的聽到屋頭裡傳出鍋碗瓢盆兒叮噹的響聲,卻並不見孫豆丫的人影兒,該是在屋頭做飯嘞!

那孫家的一對龍鳳胎倒是正在院子當中,男娃娃穿著一身藍色的小敞,下半身還穿著開襠褲,女娃娃是桃粉色的小衣,翠綠色的緊腿褲!男娃娃頭上戴著一個輕薄的虎頭小帽,女娃娃則是兩個沖天的小辮,辮子上綁著鮮豔的花頭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