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楚雲逸趕上北征軍時,北征軍正在前兩日攻下的垸城紮營休整。

垸城距離北涼天險北寒山約莫十五里,北涼大軍已向北寒山撤退。

北寒山是這片大陸最高的山峰,山巔有北涼王室至寶雪山芒,是北涼的座標神山,是北涼人的信仰和驕傲,也是北涼抵禦外敵的天然屏障。

北寒山高峰險嶺綿延數十里,終年積雪覆蓋,尋常人根本無法翻越,便是長時間待在那兒也難以忍受。北涼人習慣了這樣的自然環境,大永朝將士則不然,是以,北涼大軍撤退時一直朝著北寒山方向。

安遠侯已知北寒山之險,為免麾下將士無辜枉死,決定兵分三路,兩翼繞行包抄加中路堵擊,休整一日便開拔,誓要挺進王城,滅了陰狠狡詐的北涼王室!

楚雲逸卻道,他們要的不光是北涼王室的伏罪,還有解藥和解釋。北寒山易守難攻,這是北涼最佳也是唯一的反敗為勝的契機,隔著一片高峰,誰也不知北涼是否在山後提前佈置了什麼,狡兔三窟,難保北涼大軍沒給自己留下退路。最終以此法太過冒進,恐中了北涼埋伏為由否定了。

一番商議之後,楚雲逸點了莫瀾等近衛和八萬精兵,於北寒山五里之外紮營排查。

等了六日,正月二十七,北境城方面運來兩百車輜重物資,其中一車是從榮威堂運來的高純度火藥,五十車鐵皮木條,其餘皆是桐油。

楚雲逸命人在附近山腳下放了火藥包,兩裡一個,共六個,在兩裡之外又沿山間傾倒桐油,間或放上一包火藥,再從山腳六個火藥包和一處桐油朝營帳方向以鐵皮鋪地隔絕地上積雪,鋪出七條通道,一直鋪到兩裡之外,鐵皮通道之上再排放浸了桐油的木條,然後帶了莫瀾等人和三千騎射精兵於通道後方停下,其餘人退回營帳。

一切準備妥當,楚雲逸輕衣軟袍端坐馬背,打馬走到手持盾牌嚴防以待的頭排騎兵正前方,眯起狹長的眸子迎著北涼高原熾烈的日光看了半晌,調動內力朝著北寒山對面揚聲一喊,洪鐘般響亮的嗓音打破了天地寒寂,“北涼慕容峰,本宮知道爾等就在北寒山北面,限你兩刻鐘內出山投降!否則,本宮即刻炸燬北寒山!”

儲君慕容拓折損後,先北涼王慕容湛便指派了其堂弟神勇大將軍慕容峰為主帥,征伐大永朝。慕容峰在北涼的地位,與當初鎮南王在昌盛的地位相差無幾。

雪風肆虐,廣袤雪域上,除了楚雲逸盤繞回蕩的冰涼男低音,森寒幽寂,雪亮山峰間哪有一絲動靜!

約莫一刻鐘之後,倒是後方傳來一趟馬蹄碾壓的雪渣的嚓嚓聲,眾人回頭看去。

沈軒策馬奔來,銀灰色鎧甲鐵胄在日光下灼灼刺目,晃得他眉目間的神情模糊難辨。

“籲——!”

一聲長喝,沈軒在越影半身之後停穩,麥色臉龐掛著洋洋痞笑,抓著韁繩朝楚雲逸一抱拳,聲如洪鐘,揶揄的聲音傳遍雪域,“殿下!我看這慕容峰比慕容拓還孬種!要不,咱別跟這縮頭烏龜浪費精力了,直接炸了他們的神山,讓他慕容一族成北涼人的千古罪人!”

楚雲逸淡淡收回視線,待沈軒空蕩的回聲全數散盡,才道,“北寒山是北涼的驕傲和信仰,北涼王室當真心懷臣民,慕容峰自會出面投降。如若不然,如此主帥,不要也罷!”

聞言,沈軒哈哈大笑,聲音愈發徹亮,“殿下所言極是!統共二三十萬兵力,竟敢對我擁兵百萬的大永皇帝投毒,又殘暴刺殺我大永四皇子,還好意思找我大永朝討要說法,簡直不知天高地厚!戰事爆發,兵力不夠,又讓無辜牧民提刀陷陣,兩戰兩敗,主力已經摺損十二萬,沿途牧民幾近死光,僅剩老弱病殘,如此行徑,簡直不把軍民當人!如此無才無德殘暴無義的王室,不要也罷!”

“殘暴王室!不要也罷!”

“殘暴王室!不要也罷!”

話落,身後三千精兵霎時齊聲高呼,喊聲震天,穿透萬仞雪山,在雪域高原上空盤桓不散!

北寒山上,依舊蒼茫一片,不見任何人影。

約莫兩刻鐘過後,楚雲逸看一眼天色,雪袖輕抬,身後喊聲驟停,身邊莫瀾立馬呈上彎弓和一支箭頭紅火搖曳的箭矢。楚雲逸接過弓箭,略一眯眼瞄準五十丈開外的木條。

如玉手指鬆開。

“咻!”一聲利空破響之聲響起,紅火箭矢刺破雪風猛地紮在通道盡頭的木條末端上!

登時,木材猛燃的噼啪聲不絕於耳,炙白陽光下,一條紅光火龍朝北寒山方向迅猛遊竄!

楚雲逸隨手握弓,寒涼的視線和三千餘人一起緊隨著那火龍移動。

片刻後,只見不遠處雪山腳下紅光飛炸,隨即“嘭”一聲巨響,山崩雪裂,簇簇白雪混著赤紅山石迸濺四射!

猛烈的爆破使得雪山底部猝然崩塌,地動山搖,山間雪層隨之簌簌滾落,皚皚白雪在烈日下掠過一道道刺目雪光!

北寒山雪崩了。

雄踞北涼數千年的信仰之峰坍塌了。

饒是陌生如大永將士,眼見如此巍峨驚險的雪山崩塌毀敗,也不由呼吸一窒,心中似有什麼東西被摧毀。

一包火藥到底威力有限,於這雪域雄峰並未造成毀滅性災害,約莫一炷香之後,雪崩漸止,雪山前狼藉慘烈。

空氣中除了刺鼻的硝煙味,復又恢復了靜謐。

楚雲逸率隊行至兩裡邊上,再次傾注內力喊話,“慕容峰,本宮再給你一刻鐘時間考慮。”

茫茫雪山,除了迴音,依舊無人應聲。

沈軒不再多言,和眾將士一起靜待一刻鐘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