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勤政殿開闊莊嚴的廣場籠入暗沉之中,廣場邊緣的燈柱次第亮起,明黃龍紋大紅燈籠掛在高高的燈柱上,在漢白石鋪就的廣場上投下蛟龍騰躍的華貴光影。北風呼嘯著刮過廣場,將燈籠卷得疊影重重,那火紅的燭光卻是堅韌的亮著,廣場四周數十名握著長矛槍的御前侍衛亦是站得筆直挺立,神色肅穆,身上的寒鐵鎧甲紋風不動,如同一尊尊厚重穩實的石雕佇立在那,誓死扞衛那蚩伏在層層宮闕之中的象徵帝王之尊的勤政殿。

勤政殿,極好的被保護著。外面風聲作作,殿內卻靜得落針可聞,數十盞碩大的燈架將偌大的殿堂照得明如白晝,使得殿中各人的神色無所遁形,大刺刺的呈現在彼此眼裡。

于丹青跪在地上,脊柱挺得筆直,眼中含著沉沉悲痛,燭火跳動間,偶爾又閃過些末憤怒,只是這憤怒,轉瞬即逝,仿若不曾出現。她直視著明黃寶座上的永顯帝,道,“兒臣懇請父皇恩准!”

陳大人跪在她身後一步遠,低垂著腦袋,默不作聲。

永顯帝神情淡漠的打量這二人,好像沒聽到于丹青的話一般,眼皮都不曾眨動一下,靜默良久,才淡聲問道,“陳愛卿,安永的提議,你可有異議?”

陳大人朝他一拱手,“回皇上,微臣無異議,但憑皇上做主。”

這差事,一看就不是啥好差,有人願意代勞,他求之不得還來不及,怎會有異議?

永顯帝略一點頭,“準。”

聞言,于丹青脊背一彎,立馬雙掌伏地,磕頭謝恩,“兒臣叩謝父皇成全!”

永顯帝“嗯”了一聲,道,“陳愛卿經驗豐富,你有不明白的,多向他請教。陳愛卿,全力配合安永,務必儘快查出兇手,以平眾怒,以慰程少夫人亡靈。”

“是,兒臣遵旨!”

“是,微臣遵旨!”

兩人齊聲應道。

永顯帝點點頭,“退下吧。”

陳大人應聲,退了出去。

于丹青卻一直跪著,殿門大開,一陣寒風灌進來,打在她淺紫色的棉衣上,殿門很快合上,她這才感覺到背心發涼。

這是她在帝京城過的第一個冬,原來,這裡的冬天,也是這麼冷。雖無飄飛的大雪,那風卻如鋒利的冰刃,刮在人身上也是生疼。

于丹青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想攏攏衣襟,手剛一動,便又停了下來,改為撐在冰涼的白玉磚上,額頭也觸到了磚面上,道,“兒臣私自入京,今日又假傳您的旨意,罪不可赦,請父皇降罪!”

永顯帝沉目掃她一眼,起身,往後殿走去,留下一句喜怒不辨的話,“暫且看你,能否將功抵罪。”

“是,兒臣遵旨。”來不及揣摩此話何意,于丹青恭順的應道,卻聽腳步聲越來越遠,她突地抬頭看去,只見明黃的背影拐進一根九龍巨柱之後,轉眼間便已消失不見。

福萬全眨了眨眼,搭著佛塵蹲到于丹青身邊,殷勤笑著,小聲道,“娘娘,皇上這是暫時赦免您了,還不謝恩?”話落,衝她點了點頭,小跑著追永顯帝去了。

于丹青抿了抿唇角,朝他們離去的方向略一彎腰,高呼,“謝主隆恩!”

呼聲高昂,傳遍整座正殿。

永顯帝走在一排紅黃相間的牡丹盆栽前,聞聲,腳步微頓,閉了閉眼,繼續前行。

*

皇宮,是戒備最為森嚴之地,同時也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兒,于丹青入宮一事,在這富麗堂皇的宮闕樓宇間,如地龍破土,表面上不動聲色間便已傳遍了各宮各殿,有人唏噓,有人歡喜,有人驚歎,有人冷笑,有人擔憂,有人平淡置之。

于丹青得了皇帝恩典,自然再無遮掩行蹤的必要,領著蒼穹堂而皇之的回了昭文殿。

原本緊閉的殿門,在她入宮不久便已大開,兩名侍衛沉靜的守在殿門兩旁,一如住著主子的其他宮殿。

于丹青站在門前,眯眼打望她和楚雲逸的第一個家,清寒了一日的面龐,漸漸展露出絲絲笑意。那些心驚膽戰的時刻,那些痛苦氣鬱的過往,那些甜蜜幸福的點滴,如洪流傾閘而出,讓她放佛回到了一年多以前。

門口侍衛互相看了看,一人壓抑著激動,沉步走過來,小聲問道,“姑娘,請問您是?”

于丹青唇角還掛著笑意,聞言,緩緩將視線落在他身上,平靜如水的開口,“我是于丹青。”

說罷,看了眼旁邊的蒼穹。

蒼穹木著臉點頭,從懷裡取出一塊昭文殿的宮牌,豎著推到那侍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