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一九章 最後一抹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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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石的意思顯然也已經很清楚,他現在是朝廷的臣子,自然要為朝廷盡忠。
否則一看形勢不對就直接投靠關中都督府,固然是能保住性命了,可是世人只怕都要說一聲:謝五郎心懷鬼胎、背主求榮。
“餘如今的官位功勳,都是憑藉自己的真本事搏來的。”謝石笑著說道,“可不想蒙羞。”
桓溫哈哈大笑:
“餘麾下皆說謝五郎隨時都有可能造反,所以讓餘儘量遠離之。現在來看,就連那孫無終都應當是反了,偏生謝五郎,忠心於我啊!只可惜之前未能給予重任,是餘識人不明。”
謝石搖了搖頭:
“對面也的確是餘的兄弟,盡力是談不上了,盡本職吧。”
桓溫不再多說,催馬前行,親衛騎越眾而出。
他所帶領的這一支朝廷軍隊,多半都是大司馬府的精銳,混雜著一些朝廷新編的兵馬,之前互相都不願意當對方的炮灰就是因為老兵和新兵部隊之間早就有摩擦。
這是情理之中的,百戰餘生的老兵在殺人經驗上比新兵們不知道高多少,憑什麼要給你們打掩護?新兵們本來就害怕,而且也覺得這些老兵平日裡目高一等,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們不上?
所以軍營裡新兵和老兵各自有建制、也各自看對方不爽。
這也是亂世之中一支軍隊很容易發生的事情,也是杜英一直都堅持要把各路兵馬打亂了整編的原因,只有讓老兵和新兵編在一起,共同進退,才會避免產生這種涇渭分明,將新兵和老兵之間的矛盾從數十人、百人甚至上千人的級別降低到個人和個人之間的矛盾,同時還能起到以老帶新的作用。
奈何,桓溫這邊也知道這些問題的存在,卻無能為力。朝廷允許他指揮這些軍隊作戰,就已經是天地傾覆之際無可奈何的選擇了,又怎麼可能允許桓溫對軍隊進行大刀闊斧的打亂整編?
沒有這個忍耐度,也沒有這個時間。
而桓溫此時親自衝鋒,顯然也是出於儘可能調和新老軍隊之間的矛盾,使得雙方儘可能的都追隨著自己的步伐。
事實證明,桓溫的旗號至少在此時此刻還是很好用的,桓溫衝鋒,各部兵馬也都放下剛剛有的要行軍、有的要防守而引起的不快,急匆匆的跟上去。
“殺!”朝廷的騎兵在桓溫的帶領下殺入謝萬麾下的步卒軍陣。
“砰!”戰馬和甲士對撞,鐵甲之後的甲士也是腳步踉蹌。
馬槊刺入鐵甲,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絞動聲,大概已經摧折血肉骨骼。
但甲士手中的鐵錘也已經砸落在戰馬的馬頭上。
戰馬哀鳴,騎兵怒吼,甲士則一聲不吭的直奔下一個目標。
不過騎兵和甲士的一換一,顯然對於關中軍隊這邊來說,也是不划算的,對面騎兵有兩三百以上,自家甲士五十個都湊不出來。
真正用來對付騎兵的,是護衛在甲士左右兩側的陌刀隊。
陌刀進,刃光寒,斬落之際,人馬俱碎!
專門用來對付騎兵的陌刀隊,大踏步前進,百人同時揮刀落下,他們的刀好像能夠直接組成一把巨大的刀,迎頭劈砍!
遭受了陌刀隊的迎頭痛擊,朝廷騎兵顯然也有些茫然失措,在此之前他們還真的沒有和陌刀隊正面對決,哪裡會想到騎兵的優勢竟然能夠被這種看上去也只是大砍刀的兵刃直接抵消掉。
殊不知,兵刃的精巧和剋制只是一方面,陌刀手們長期以來的訓練以及不止一次和騎兵交手、並且是和之前同樣可以稱為獨步天下的鮮卑騎兵交手,自然而然讓他們摸索出了屬於自己的一套令行禁止、配合協助的方法。
刀落,便是同樣的時間、平行的落點,直接把第一排敵軍斬殺,這樣自然就不存在什麼敵人從旁邊捅過來長槍、開啟缺口,使得陌刀手有進、有不進,前後失據。
這種嫻熟和默契,顯然是砍殺了不知道多少兇悍的鮮卑騎兵磨練出來的,此時對付朝廷騎兵,反倒是大材小用了。
一樣意識到這一點的桓溫,直接讓後方的步卒殺上來。想要憑藉騎兵快速撕開一條道路顯然已經不切實際,這個時候也只有透過混戰、透過人數優勢,儘快解決謝萬。
在桓溫眼中,兩翼的關中軍隊顯然託大了,他們沒有直接加入戰場,而是選擇迂迴包抄,這樣做誠然能夠在合圍之後,讓整個朝廷軍隊都被包裹住,但是他們迂迴上來,還需要時間,隊形的展開,也需要時間,這足足一刻鐘甚至長到半個時辰的空隙,就是桓溫最後的生機!
步卒的進攻沒有什麼花裡胡哨,沒有什麼迂迴包抄,就是正面對正面、盾牌對盾牌的衝撞,很快雙方就直接陷入最酷烈的絞殺和纏鬥,一個士卒倒下,身後的同伴就踏著他的屍體繼續衝上去,一直到前方再也沒有任何還能站著的敵人為止。
但是很多情況下,是自己先一步倒下,這個期盼,就要交給後面的人,而自己的屍體就要變成同伴腳下的血泥。
盾牌的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刀劍的碰撞迸濺出刺眼的火花,甲冑上的淋淋鮮血無聲詮釋著主人的戰功赫赫,而日漸沉入天邊的夕陽,仍然還有多半個圓露在地平線之上,血色夕陽照射在人身上,又經過那一個個瞪大、撐開的眼眸折射出,彷彿眼睛裡充滿了怒火、又充滿了血。
這是今天最後的夕照了,也是很多人此生所能見到的最後一抹夕照。
數千士卒,哪怕是有甲士和陌刀手作為支撐,仍然很難阻擋上萬想要求生的敵人,前赴後繼的衝鋒。
防線漸漸動搖,受到重點照顧的甲士漸漸體力不支,被一個兩個、甚至更多的敵人直接壓倒在地上,一把把兵刃順著甲冑為數不多的縫隙刺進去,每一次拔出都帶著鮮血,可是殺人的朝廷士卒亦然紅了眼睛,他已經不知道有多少袍澤倒在身下這個披甲惡獸的刀斧下,所以此時的他,只想替自己的同伴報仇。
一刀又一刀,刀刀都是人命。
關中將士們也已經來不及救援重圍中的甲士,只能無力的看著一個個來不及撤退的甲士消失在人潮之中。不過甲士的犧牲,也的確徹底打亂了敵軍的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