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習鑿齒認為毛穆之是在進行一場自找苦吃的表演,倒是情有可原,因為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在表演呢?

毛穆之突然抓著船舷要爬上來,小小的船隻開始劇烈晃動,而毛穆之上船又甩上來不少水,水淋淋,不少水珠更是直接甩落到了習鑿齒的衣袖和鞋面上,惹得習鑿齒微微皺眉,頗為不滿。

不過習鑿齒出身荊州、自幼長在江邊,水性還是不錯的,不至於被毛穆之這般倉促的動作給嚇到,正想要開口詰問,便看毛穆之直接手搭涼棚、向北眺望,面有憂色,頓時收起來那些想要斥責他毛躁的話語,沉聲問道:

“可是有什麼不妥?”

毛穆之回答:

“餘觀關中人之撤退,有條不紊,甚至還幾度想要反擊,但是都為我軍所擊破,未能成功。但其軍陣始終規整、旗號也沒有紛亂,這說明其並非潰敗。

而我軍這邊,本來尚且還有陣列,如今將士貪功,無不奮勇衝鋒,這反而導致我軍各部被拉開了距離。若是長此以往,恐怕會露出來諸多破綻,為關中人把握住機會,自側翼進攻,將我軍攔腰切斷,則局勢危險矣!”

習鑿齒聞言,卻是有些不屑的說道:

“敗都已經敗了,哪裡有這麼多彎彎繞?恐怕對面的主將正手忙腳亂的想著如何才能保全更多的兵馬呢,觀對面之旗號,應該是周楚吧?

這小子之前在綿竹關的時候對餘大放厥詞,後來又因為周撫的緣故得杜仲淵之重用。

如今看來,無能之輩放在哪裡都是無能之輩,之前能得父親之恩蔭,方才得了一個雜號將軍的名頭,現在還真的以為自己便是掌軍之才了,屬實可笑!”

說著,習鑿齒還伸手直指前方:

“世人皆言杜仲淵有識人之明,是此世之伯樂,奈何此次看中了這周楚,周少將軍卻不給他這個面子啊,哈哈哈!”

看著習鑿齒笑的猖狂,毛穆之也知道,在綿竹關的時候,習鑿齒被周楚一通大罵,之後又狼狽南逃,早就已經對周家父子,尤其是誤入歧途之後,非得要跟著關中一條路走到黑的周楚深有意見,現在也算是找到了發洩的地方。

毛穆之沒有阻攔,畢竟習鑿齒的這些憋屈和怒火,真正的來源都是毛穆之的遲到。

這火氣若是不借著現在發洩出來,恐怕就要由毛穆之全盤承受了。

桓溫自己都不敢得罪荊州世家,儘可能的順著荊州世家的意思,而作為桓溫下屬的毛穆之,自然也不敢和習鑿齒唱反調。

因而這樣也挺好的。

不過毛穆之還是忍不住在習鑿齒的笑聲逐漸收斂的時候補充了一句風涼話:

“從事可知曹劌論戰否?”

習鑿齒的笑聲戛然而止,笑容也凝固在臉上,他不可置信的張目遠眺:

“佯裝敗退?關中人方才廝殺的時候也頗為悍勇,且那一聲聲口號也是震天動地、不弱於我軍絲毫,還有那些新式的霹靂車······這陣仗,不像是想要撤退······”

毛穆之默然。

他隨著士卒們渡河跋涉,是表演;習鑿齒披上一身並不怎麼合適的鎧甲,形象滑稽也要上前線,是表演,那麼殊不知對面關中王師所做的一切,不是表演呢?

若是這樣的話······一種不祥的預感霍然攀上心頭,但是習鑿齒卻並沒有直接開口說出來。

恰恰相反,他咬著牙,目視前方,陷入到掙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