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引江 第五十一章 絳河流光(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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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棲霜,沙歇雁。風月不見,北客自憐,誰識曲中閒?”
天晚沙漠無垠,悠悠天地間,便只剩下即墨星一人笛聲楚楚,縈繞雁聲迴盪不停。大漠沙塵封住來時去路,即墨星萬不敢於霧色朦朧間踏入遍地流沙,便留於廟宇,將今日這北漠笛曲反反覆覆練個不停。
少年微閉著眼,長長睫毛顫抖,一句旋律吹不明白,嘴唇上漸漸磨出血泡來。
清卿隨手一摸腰間,白玉簫果然不知所蹤。想來自己當夜在南林想要拋簫離去,如今不過幾日,就快要憂思成疾,當真覺得自己好笑又可憐。
笛聲嗚嗚咽咽,聽得清卿滿心悵然。
即墨星橫笛口邊,片刻不停,吹著簡直要氣血上湧,把麵皮憋得紫青。只是那“誰識曲中閒”一句,接連幾遍,總也吹不下來。在一旁靜聽許久的徹心大師緩緩開口:
“曲中有閒意,需得閒人試奏閒心。若想練成此句,倒不必一時著急,不妨舒緩些氣息,無意之中自然可成。”
聽罷,即墨少年這才放下骨笛,長長呼吸一口,走到清卿身邊:
“令狐女俠可願指點?”
清卿搖頭:“你我年紀相仿,術法相似,我尚不是習術過人之人,如何指點你?”
見清卿嚴肅神情,即墨星不禁笑了笑:“女俠心中有何聽聞之感,倒不妨你我相談一二?”
既說聽聞之感,清卿偏過頭,仔細回憶起這首沙漠小調。即墨星比自己稍小几歲,術法尚不熟練,因而吹著斷斷續續總不清楚。縱如此,也擋不住曲中一襲淒涼之感。
“北客自憐,誰識曲中閒?”
與北漠數輩相傳的《沙江引》相比,這首小調無疑簡單得多,情緒也單調不少。即便淒涼,也無非少年心緒:
夕陽西下,枯木黃昏,薄霧飲馬行流沙。
想到此處,清卿這才回神,開口問:“請教即墨少俠,這笛曲之名為何?”
“隨口一吹,暫名《絳河》,女俠見笑了。”
《絳河》——日月微絳,星辰成河。
清卿把這名字在心中反覆默唸幾遍。正相談間,徹心在一旁忽地言道:“星兒,近日可還記得練習些舊曲目?”即墨星行一禮,慚愧低聲言:“弟子一直未能練熟這首《絳河》,因此其他曲子只是粗略記住一二。”
徹心大師微微搖頭,從僧袍中取出短笛,淡然抬眼。即墨星立刻心領神會,抬起手中骨笛——兩陣笛聲一追一引,相合相繞,再次飛入天邊。
清卿於一旁百無聊賴,只是今日已然將那各類笛曲從早聽到晚,此時再聽,竟是上眼皮與下眼皮止不住地打戰。昏昏沉沉,腦袋不由自主斜向一邊,心中默唸:
絳河、絳河……
一束流光閃過,漫天星辰瞬間化為一條長長的銀帶,卷在大地上,江河流淌。令狐清卿一個躲閃不及,便被晶閃閃的浪花捲了進去:“師父,師父,咳咳……救我!”
清卿猛地驚醒。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廟外沙塵稍止,只剩風聲隱隱作響。即墨星立在徹心身側,二人皆是閉眼合目,唯獨指尖有些微微的顫動。兩首笛曲相顧奏響,即墨少年正忘情地吹著那首《絳河》。
而徹心所吹之曲,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清卿竭力意欲聽清楚,可惜那舒緩的旋律幽幽飄蕩在骨笛之下,總是模模糊糊辨不出來。倒是心中頃刻平靜不少,想起自己在立榕山學琴,師父輕言:
“北漠之曲,素以琴聲暗沁,悄然療愈。”
琴聲暗沁,悄然療愈……或許這便是徹心方才指導即墨少年時,所說的“閒人閒意”罷。既如此,倒不妨自己也舒緩些情緒,在心中以《絳河》為副調,令那短笛的曲調自行顯現。
清卿閉上眼,一句低吟湧入腦海:
“孤瀟雨夜空荒野,北風吹冢入殘陽……”
果然還是那《沙江引》!清卿從地上一躍而起,抱緊了腦袋,喉嚨裡發出一陣猛獸般的低吼。臉頰兩側剛乾不久的血痂,如今又被重新撕裂開來。身軀依舊是熟悉的爆裂感,清卿顫抖著止不住,一下子撲在地上。
“嗚啊!”一邊是自己奮力掙脫,一邊是靜曲舒緩心緒,清卿已然分不清自己是哭是尖叫。只覺得四肢扭成一條大蟲,即便想清醒,也只能看著腦海無盡深淵。
清卿死死咬住牙,想讓撕裂的雙手和扭曲的肢體都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