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節的正日子終是到了。

宮內、園子裡,各處供神的地方兒,天不亮就擺開了供桌,皇帝、皇后等,各自帶著宗室大臣、內廷主位們到祖宗牌兒前去行禮。

宮裡的坤寧宮、太廟,園子裡的安佑宮等祭祖的地方兒,除了粽子桌之外,還都格外擺了椴木餑餑桌。

椴木是東北樹種,葉大如掌,用椴木葉包粘高粱米與小豆泥,上屜蒸熟以後有椴葉的清香味。

婉兮親自動手做了不少,小十五偷吃了好幾口去。

這些椴木餑餑,婉兮都交給了皇帝,由他帶回紫禁城去,用於坤寧宮的上供所用。

皇帝離開圓明園回紫禁城的時候兒,婉兮親自送到圓明園大宮門的門口兒。婉兮這才亮出自己帶來的食盒,遞到皇帝手裡去。

“坤寧宮祭祖的椴木餑餑,御膳房必定早就預備好了。可是坤寧宮是家祭之處,與宮裡、園子裡其它的供處還不一樣兒。在坤寧宮的祖宗板兒前,沒有天子和內廷主位,只有子孫;故此奴才覺著,還是咱們親手做出來的,孝心才最誠摯。”

皇帝便笑了,接過食盒來,指尖兒順勢在婉兮手腕上撫了撫。

“說得對,便是御膳房能預備,可是御膳房裡的廚役又不是自家人,祖宗都得覺著味兒不對。”皇帝含笑凝眸,“還是你想得周全。”

坤寧宮家祭,本是皇后來主祭的。只是歷年的五月節,皇家大多都是住在圓明園裡,故此那拉氏便也只顧著圓明園裡的供,倒是顧不上坤寧宮這邊兒了。皇帝本來指望那拉氏應該親手來做這椴木餑餑,因為椴木餑餑才是滿人端午所用的老傳統只是那拉氏也不知道是忘了,還是當真忙不過來。

婉兮凝著皇帝,見他今日所戴得勒蘇草胚纓冠上且特別插一艾尖,腰繫帶懸掛五毒荷包,項際掛雕伽楠香數珠。婉兮的目光從那艾尖兒上纏著的五彩線上,還有荷包上的花繡上滑過,這便悄然眨眼,“做餑餑,好歹還是我順手兒的;倒是針線,卻不是我拿手的。故此今年皇上身上帶的活計,奴才可不伸手兒了。”

皇帝一聽就懂了,便哼了一聲兒,“她倒是把心都用在這兒了!可是宮裡這麼多人呢,便她是皇后,我又不能只佩掛她一個人做的去!”

婉兮垂首含笑,“我今年沒給爺做,我自己也沒有用的。反正我有個現成的白玉葫蘆墜兒,端陽用一個,就夠了。”

皇帝心下溫軟,伸手握住了婉兮的手,“你的心意,祖宗們必定會明白。”

婉兮俏皮地歪了歪頭,“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手癢,倒是給皇太后縫了件兒‘五毒坎肩兒’。可是我那針線活兒,爺最清楚,我心下倒是沒譜兒,都不敢進給皇太后去。”

皇帝欣喜揚眉,“那又怕什麼!”皇帝便揚聲叫,“魏珠,你去將你令主子的五毒坎肩兒,親自給皇太后呈進過去。就說,是朕與令貴妃一同進給皇太后的!”

魏珠忙上前行禮,“嗻!”

婉兮這才放下心來,含笑點頭,“爺快些去吧,早早兒行完禮、上完供,園子裡這邊兒,皇太后和大家夥兒還等著爺回來呢。”

皇帝回紫禁城去了,圓明園裡半點兒沒受影響,熱鬧依舊。

今兒的“萬方安和”則是上了一臺大戲——混元盒。這臺戲共四本三十二出,主要講的是張天師後人張捷在進京面聖途中,陸續收服蜈蚣、白狐等妖,最終所有妖邪被文殊菩薩、姜太公、孔聖人共同收服的故事。這一臺戲裡,諸天神聖、妖魔鬼怪全都出來了,戲碼也足,能從早晨一直演到晚上去,叫人過足了戲癮去。

一眾內廷主位奉著皇太后、連同宗親福晉們,便是在“萬方安和”處,臨水而坐,看南府學生們在水上的戲臺演這一臺大戲。

因紫禁城裡和園子裡,供神的地方兒太多。不說旁的,便只祭祖的供處就已是一時忙不過來了。皇帝因要在瀛臺賜宴群臣,這便親自回紫禁城裡去行禮;圓明園裡的各處供,便交給幾位成年的皇子去代為行禮。

幾位成年的皇子裡,永璇的腿不方便,永瑢已經出繼,永珹的地位又沒法兒跟永琪相比,故此便都由永琪來做主。

永琪在園子裡各處張羅出入,便也從九洲清晏頻繁進出。

滿人習慣慶典是從天不亮便開始,故此永琪初入九洲清晏的時候兒,太陽剛剛升起來。

他走過廊下堆放葦子簾的地兒,狀似無意問了一聲兒,“誒?這葦子簾怎麼都堆這兒了?”

這會子魏珠、胡世傑等人各自都奉了皇帝的差使,沒在跟前伺候。聽得永琪問,在廊下當值的鑾儀衛章京伯寧忙上前來答話兒。

鑾儀衛是掌皇帝車駕儀仗的,設有滿人章京六十七員,漢人章京四十八員。這伯寧是滿章京,當自己是皇家近衛,也能將皇帝的言行都看在眼裡,故此知道永琪是皇帝最為重視的皇子,這便絕不叫永琪的話落了地,侍奉十分殷勤。

“回五阿哥,這不是因為五月節嘛,宮裡各處都掛五毒掛屏了,暫且用不上這些遮陽的蘆葦簾子了。”

永琪故意皺眉,舉袖掩住口鼻,“一股捂巴味兒。看來是之前下雨給澆透了吧?這麼堆在陰處,還不長毛兒了?”

伯寧倒是沒聞見有什麼味兒。可是五阿哥說有,那他自當跟著說有。

伯寧便也跟著皺著鼻子,卻是賠著笑,“回頭奴才知會太監們,叫他們將這簾子給挪到通風的地方兒就是了。”

永琪抬眸望了望天,“今兒天頭倒好,這麼大的日頭,曬一天就能幹透了。又何苦還要等著他們來挪動?我倒要勞動你們幾位,這便給挪到太陽地兒下就是了。”

聽得五阿哥吩咐,當值的幾位侍衛那木圖、那沁等都趕緊上前。

永琪左右看看,就指著寢殿前的當院,“就晾這兒吧。這兒太陽最好,又是後殿,不礙觀瞻。”

伯寧等人略有些為難,“這,若是皇上回來,這便擺了滿地的蘆葦簾子,倒不合規矩。”

永琪倒是哼了聲兒,“皇阿瑪這會子回宮去了。待得行完禮,在瀛臺賜宴群臣完畢,回到園子來,還得到‘萬方安和’陪皇太后瞧戲,之後福海上還得賽龍船等回到這兒來,太陽早落山了。”

“就憑今兒這太陽,哪兒還用得著太陽落山去,不過一兩個時辰,這簾子就能幹透了。到時候兒任憑你們是挪進庫房去,還是換到廊下去呢,就都不妨事了。”

皇子都這麼說了,伯寧等這一班當奴才的,還能說什麼呢?這便都應了一聲兒,七手八腳將蘆葦簾子都搬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