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29、放個小鬼兒(畢)(第1/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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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越來越有中宮的威儀,越發懂得如何母儀天下了。”
皇太后語聲沉沉,緩緩坐直了身子,目光卻從那拉氏面上,一點一點挪遠了開去。
“捫心自問,我這當皇太后的,這些年遇見有誰不守宮規,便是實在不能寬縱了,卻也最也不過是將宮門給鎖起來,暫時禁足罷了。我啊,都沒有說叫誰來當著我的面兒罰跪啊。”
那拉氏也是微微一怔。
皇太后這是什麼意思?那和貴人不過是個回部的女子,又不是滿蒙世家的格格啊!
皇太后此時的態度,彷彿與從前,有些不一樣兒了啊。
皇太后將目光調回來,帶著一絲怒其不爭,望住那拉氏,“皇后,我倒想問問,你是如何看待這後宮裡的嬪妃的?在你心裡,你是正宮,她們是妾室;你是主子,她們是奴才,是不是?所以你懲罰起她們來,才沒有半點的猶豫。所以自己宮裡的貴人,才能說罰跪就罰跪,而且一罰就是六個月,完全不與皇帝和我打一聲招呼,是也不是?”
那拉氏微微眯眼,抬眸迎上皇太后。
——原本就是如此,難道她做的,哪兒錯了麼?
那拉氏雖然忍住了,沒說話,可是皇太后看著那拉氏的神情,便也明白那拉氏那強壓下的是什麼意思去。
皇太后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可是這後宮裡任何一個主位,都不僅僅是皇帝的側室,也更是我大清皇室的內廷主位!她們的臉面,同樣也是我愛新覺羅家的臉面,就是我大清皇家的體面!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你叫她們當著奴才的面兒被罰跪……那跪下的便不止是她們自己,更有我皇家的體面啊!”
“你這當皇后主子的,若她們有錯,你不是不可以按著宮規懲戒她們。可是你總要分清楚什麼該罰,又該怎麼罰才是!便是罰跪,有沒有連著罰一個貴人跪整整六個月去的?這便不是中宮威儀,這簡直是濫使私刑!”
“況且,我方才也聽出來了,和貴人本身又有何錯去?便是不敬佛、不拈香,有違我皇家尊禮崇佛的祖宗規矩去,你卻只需耳提面命就是,何苦要罰跪,更怎能一罰就是六個月?!”
皇太后忍不住地迭聲嘆息,“皇后啊,我佛慈悲,你用這樣的方式來強迫和貴人禮佛,我倒要問你,這難道是佛祖在上願意看見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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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大口大口地喘息。雖然嘴上沒有與皇太后頂撞,可是那眼底的堅硬,卻是掩飾不住的——又或者,她自己根本就沒想掩飾,她壓根兒是想叫皇太后看見她心底的不願認同。
皇帝遠遠瞟著,目光又涼又淡。
就彷彿,眼前不是自己的母親在與媳婦兒拌嘴,身為當兒子的,非但沒有半點兒緊張,更沒有半點兒夾在當間兒的為難。甚至還有那麼一丟丟樂得作壁上觀、一甩袖子兩袖清風的樂滋滋兒。
只是,這會子皇太后的話說完了,老太太的目光又挑起來,朝他飄過來了。他才不得不收起了那份兒高高掛起,輕輕咳嗽了一聲兒,適時發言。
“皇后,朕就問你一句話:你是朕的皇后,那你這雙眼睛到底有沒有看見無論是宮裡,還是這園子裡,從歷代先帝到朕,供奉在各種佛城、佛堂裡的,這世上但凡有名號的神祗?……這諸天神佛,不同宗派、不同法門兒的,列祖列宗和朕,給少供了哪個去?”
“無論是咱們滿人從前在關外的傳統信奉,朕給特地建了堂子祭祀;便是佛家、道家,哪個宗派的,朕給落下了?”
那拉氏一梗,倒也是說不出話來。
皇帝說得沒錯,除了堂子、宮裡和園子裡每個宮裡都在東暖閣搭建的小佛堂,再到園子裡的道家瑞應宮……連關老爺、兔兒爺都供的,當真是無所不包。
皇帝細細打量自己的皇后。每當她這麼梗住,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的時候兒,皇帝都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
其實她何嘗不是愛說嘴的人呢?只是一到他想要聽她說幾句真心話、有用的話的時候兒,她就不說了;或者是實在逼急了,反倒大吼大叫起來罷了,也就說不出任何一句叫他愛聽、有用的話來。
從前他還想過,要與她認真地交流一番,好歹是帝后夫妻,他便是不在乎她,卻也得在乎大清皇后這個位置……可是這麼多年過來了,留給他的不過是失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到了這會子,他都五十歲了,已是到了懶得再與人爭吵的時候兒了。如此,她既然不說便都由得她吧。反正這麼多年過來,他早已習慣了無論她說與不說,還是終究說了什麼,他都已然全不在乎了。
沒有指望過,自然就也不會失望。
於是他心意平靜,甚至輕輕聳了聳肩,“朕啊,是天下共主,那但凡百姓們所信仰的神明,朕便也自然該代表臣民,一體供奉。所以在朕這兒,沒有什麼不該供奉之神,更沒有道理就便因為咱們自己知之不多,便敢任意褻瀆了的神明去~”
皇帝長眸裡幽暗流轉,修長的指頭,悠閒地敲著大拇指上的和闐白玉扳指兒。
“皇后,你是朕的中宮,本應與朕同心同德。朕這些年來,對你沒有過什麼過高的期待,朕沒指望過你能比孝賢、慧賢她們更賢惠;朕對你無非就那麼一點兒要求——做好你中宮的本分,別給朕裹亂!”
“可是,皇后啊,這對你來說,就真的那麼難麼?這麼多年了,你還真是不叫朕失望——你就壓根兒沒做到過!”
“從前你年輕,性子又直又任性,朕倒也願意給你時間,總覺著你總該有長大懂事兒的那一天——可是現在呢,你多大了,你當真忘了麼?你說你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還好意思說什麼‘年輕不懂事’去麼?”
皇帝輕嘆一聲,眸光緩緩掠起,悄然在皇太后面上一轉。
“你將我大清的皇后,這些年給當成了這個樣兒,偏你還口口聲聲言必稱‘我是大清國母’……唉,皇后啊,如今朕五十了,你也都這個歲數了,皇子公主們、甚至皇孫們都長起來了。你自己說,你叫朕如何還敢指望著你來鞠育眾子、領袖後宮、母儀天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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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這話茬兒……不對啊!
那拉氏只覺喉頭彷彿被破棉絮給塞住,絲絲縷縷,纏纏繞繞,吐不出也咽不下。而被它堵著,那心底裡太多的不甘想要當著皇太后的面兒都吼出來,可是——此時此刻,抬眼看著如此神情的皇上,她卻還是遲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