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著無媒苟合按《唐律》該當何罪時,李琰將大氅蓋在了我身上,我瞥了一眼身上的大氅,臉立時漲得通紅,想到剛剛腦子裡那一連串亂七八糟的東西,羞臊難當,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扯起大氅將臉遮住。

聽李琰悶聲笑了幾聲,輕扯著大氅道:“小滑頭,又胡思亂想了吧?我還有些軍務要處理,你若乏了就躺著歇會,若是悶了就找本書看看。”

我將大氅略微扯下了一點,只露出雙眼,癟著嘴朝他點了下頭,一面暗想,我就算是滑如泥鰍,也逃不出你老漁夫的網兜。

他看著我微笑地輕搖了搖頭,提步轉出了屏風。

在榻上打了會盹,從樟木箱中揀了本書,斜靠回榻上隨意翻看,正看得有些意興闌珊,忽聽得幾聲細碎的悶咳聲,我循聲而望,瞥見李琰映在屏風上的身影,心頭幾絲抽痛。我將手中的書擱至一旁,穿鞋輕輕起身,緩步轉出屏風。

李琰眉頭微蹙,一手持筆而書,一手緊捂口鼻,見我起來,側頭微笑道:“吵醒你了?”

我搖搖頭,走到他身側,探頭看了一眼案上紙頁,密密匝匝已寫了一摞。

我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筆,嗔道:“身子還要不要了?”

他一笑,攬我坐在他腿上,“不礙的,我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呸!”我輕啐了一口,“什麼死不死的,還不快把話吐出來!我可聽那位紫衣老者說了,你若再思慮過多,他也只能保你……。”

我眼眶一酸,輕撫著他的臉又道:“你才二十一歲!”

他握住我的手,淡然一笑,“咱們各退一步,你讓我寫完手頭這些,好嗎?”

我見執拗不過,只得點頭答應,將筆遞迴給他,“只准寫完手頭這些!”

他笑著接過筆,頭輕抵在我肩頭,柔聲道:“你若不著急回去,再留下來陪我一會,晚些我讓傅文送你回去?”

我微一頷首,他一笑,又提筆開始寫起來。

我閒來無事,隨意拿起案上的紙頁翻閱,不禁有些詫異,“流雲箭陣?你為何要將陣法寫下來?想傳世嗎?”

他手下不停,道:“流雲箭陣是飛騎營的射陣,以雲陣為基礎推演而來,是我苦思多年的心血,趁現在得閒,將它的要訣記錄下來,若他日我不在了,我的後任也好照此操演。萬事皆有緣法,能傳世自然是好,卻也不必強求。”

我嗔了他一眼,道:“又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他笑道:“傻丫頭,我總不能執掌飛騎營一世吧,莫要多想。”

我點頭不語,回身依舊去翻看紙頁,九天攬月、陽關三疊、庭院深深、小須彌式、無中生有、一刀兩斷、捨生取義…………,看內容都是些習武招式,唯獨斷紅塵這一式是空白,不禁指著問道:“這式為何沒寫?”

李琰抬頭飛快地瞟了一眼,道:“是不知該如何寫。舅父傳我這一式時只道,‘婆娑世界本無圓滿,世間永珍皆是無常。人無我,法無我,諸法無我。念念無常,一期無常,諸行無常。’”

我聽得一頭霧水,不耐煩道:“這無我,無常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的東西,我聽都聽不懂。”

李琰唇邊噙笑,搖著頭說:“莫說你不懂,我也是一知半解,至今也是隻懂招式,卻不得要領。”

我嘆道:“斷紅塵?滾滾紅塵,止於空門,真斷得了的,都去當和尚、尼姑了。”

我又朝他眨眨眼睛,口氣戲謔,笑說:“舅父該不是想讓你了卻紅塵,鉸了頭髮去當和尚吧?”

他頓住筆,抬頭若有所思,忽作頓悟狀,道:“滾滾紅塵,止於空門!這無我、無常便是佛教教義,難道舅父真的是暗示要我遁入空門才能悟斷紅塵?”

他又一思索,自言自語道:“也好!反正父親母親有大哥二哥照顧。繁華落盡,往事成空,終不過是一枕黃梁,南柯一夢!”說著李琰微笑著搖頭嘆起氣來。

觀他神情認真,不似玩笑,我不由心下一急,蹙眉道:“你若遁入空門,那我該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