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銀白色的頭髮披散在老者的肩膀上。薛樺一看便知他出身富戶人家。仔細看時,只見他滿臉紅光,天庭飽滿,一雙明亮的眼睛射出智慧的光芒。滄桑的年月並未在他的臉上刻下太多皺紋,反而將那英俊的眼眉打磨得更加深邃。一件用上等面料製成的白色長袍上,星羅棋佈地綴著七顆寶石。老者傲骨勝梅,身形如風,宛如老聃再世,孟軻重生。

薛樺痴痴地望著眼前的老者,他感覺老者是這樣的熟悉,彷彿他前世就是他的老師似的。薛樺又扭過頭來,看看老者身邊乖巧的雪麒麟。此刻這個畜生正趴在老者身邊,低下頭,像一隻溫順的小狗。

老者輕輕地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薛樺的頭。

“好孩子,你終於醒過來了,你已經睡了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薛樺聽了不禁身體一顫。他緩緩想起剛才那個真實的夢境,在夢境中,他內心深處的懦弱肆意地蔓延生長,化為了他母親,父親和姐姐的模樣。

與其說那是一個夢境,更不如說是薛樺與自己內心的修羅戰場。

薛樺支撐著想要坐起來,但是老人輕輕地揮動了一下衣袖,薛樺便被一陣風又推了下去。白髮老人笑了一下,說道:“孩子,你愁眉緊蹙,彷彿是有很深的心事。而且你身受重傷。幸好老朽還懂些醫術,就讓老朽一邊為你醫治,一邊解答你心中的疑惑吧。放心吧,這不會浪費你多少時間,不會讓你湖上的朋友久等的。”

薛樺向四周望了望,只見周圍一片純白,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老者還有那隻雪麒麟。湖上的朋友?那是誰?忽然,谷貓貓美麗的臉龐映在了薛樺的腦中,他一下子想起來自己被人偷襲,掉落湖中的前前後後。想到這,薛樺不禁皺了皺眉。

老者看著薛樺略帶痛苦的表情,嘆了一口氣道:“孩子,究竟是什麼讓你如此悲傷?”

薛樺聽到老者的提問,愣了愣神,又緩緩低下眉毛。輕聲嘆息道:“我失去了我最愛的家人。”

“哦?恕老朽冒昧,請問仙去的是你的什麼人?”

“是我的爹,娘和我的姐姐。”

聽到這裡,老者緊緊地閉上了雙眼。他伸出溫柔的手,輕輕地放在薛樺的胸口上。雖然默默無言,但一股暖流瞬間充滿了薛樺的胸膛,這份厚重的安慰,勝過千言萬語。

心酸的氣息和緊繃的神經在鼻尖激烈交鋒著,只要稍微一軟弱下去,雜亂的心緒便會化作橫流的涕淚,在臉上決堤開來。

薛樺緊緊握住小小的拳頭,雖然他十分不願意承認和麵對,但是他還是再次咬著牙說道:“是的,我的母親,父親和姊姊已經不在了。”

一陣清風拂過,彷彿是一隻溫柔的大手,薛樺被緩緩託了起來。老者拉起薛樺的手,緩緩走過一條白色的河。河水清澈透明,河的兩岸長滿了銀白的樹。雪花翩翩地落下,天地間一片祥和,有一種宿命般的悽美。

薛樺呆呆地看著一隻河上的一隻小紙船。他仰起頭來,看著白髮老者的臉,問道:“老先生,請問那隻小船是什麼?”

老者微笑著說道:“那便是我們的命運啊。”

薛樺仔細地望著那隻小小的紙船,只見它在河上緩緩前進著。旅途單調而乏味,既沒有香草的薰香,也沒有悅耳的絲竹。像是被命運的無形的手捉住一般,它只能默默地接受自己的命運,在迷茫中緩緩駛向自己的終點。

無助的弱小的紙船,像一個虔誠的教徒,默默完成著自然賦予的使命,等待著不知何時將要襲來的風雨,隨時有傾覆的風險。

薛樺的心被小紙船緊緊地懸著,他看著它,就像看著那個滿是苦難的自己。他抬起頭,看著白衣老者,問道:“老先生,您說那隻小紙船一定會到達他命運的彼岸嗎?”

老者聽到薛樺的問題,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孩子,你可曾聽說過伯夷叔齊的故事?”

薛樺點了點頭,說道:“伯夷叔齊都是大善人,他們積善潔行,不食周粟,最後餓死在首陽山上。”

老者又問道:“你可曾聽說過顏淵?”

薛樺說道:“知道,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年二十九,發皆白,卒蚤夭。”

老者嘆了口氣,說道:“所以說,誰說命運的船一定能安安全全,平平穩穩地走到終點呢?誰說過那些善良的人一定能得到神明的庇護呢?

“況且亂世之時,軍閥相互攻伐,百姓性命如草芥一般。就算是太平盛世,也常有貧窶倉卒之事。庶民終日庸庸碌碌,尚且難以自保,更何況那些正道直行,懷高潔之志的人。

“歷朝歷代,忠誠志潔,崇尚人道之人,若伯夷叔齊,顏淵屈子之輩,皆難逃一死。就像這一隻小船,他們也許永遠到不了終點,所以,他們的生命便沒有意義了嗎?”

薛樺喃喃道:“不!不是的!”

老者繼續說道:“所以,在經歷了這麼多的苦難之後,你會選擇放棄自己心中的善良和人性,去苟且偷生,安安分分地活一輩子嗎?”

忽而,天空中的大雨瓢潑而下、冰冷的雨砸在薛樺的臉上。薛樺想起了自從七歲那年,父親離開山莊後的種種。他想起了為了他甘願自斷三指的師父如善,想起了為了保護自己而吞下巨樹之花的母親,想起了村長,想起了喜喜,想起了小摯,想起了為了朋友而全部戰死的巨樹村村民。他想起了那夜月明星稀,在山上,依偎在他懷中的小蝶。想起了崑崙路上,奪走他酒壺的貓貓,桃花樹下那驚鴻的一瞥。

他也想起了父親,想起他溫暖的臂彎和嚴厲的訓誡,想起了姊姊美麗的臉龐和那緊緊護住他的溫暖的身軀。

他也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個在少室山上,為了一隻死去小蟲而哭泣的男孩。想起這一路來,無論如何痛苦,卻都不曾拋棄內心中的善良,依然堅持前行的自己。

難道,真的就可以拋棄了善良,像一隻蟲子一樣縮在洞裡,卑微地度過餘生嗎?

不!

一個聲音從薛樺的心裡吶喊出來。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終於看清了心中的那團火,看清了他的理想。他睜開自己澄澈的雙眼,仰起稚氣的臉龐,勇敢地直面著風雨。他雙目如炬,神情堅定地對白衣老者說道:

“不!就算我被當作一個懦弱的人,幼稚的人,就算我被人們看作是一個不遵習俗,不守規矩之人,就算我被人輕視,欺辱,嫌棄,唾罵,就算我變成一個瘋子,一個精神病,就算我最後被人千刀萬剮,挫骨揚灰,我也絕不做一個忘恩負義,拋棄家人,拋棄善良的人。

“韶華終將逝去,生命總會終結。雨打芭蕉葉,雪落寂無聲。無論一個人多麼美好,多麼善良,多麼地才華橫溢,多麼的德高望重,當那一天終於到來的時候,他終究會像一棵被砍伐的大樹一般,轟然倒地。然後他的靈魂脫離身體。而就連剩下的軀殼,都要一點點腐爛,發酵,被蠶食,被稀釋,最後混入泥土之中,徹底地消失不見。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