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在巨樹村面對七殺、破軍和貪狼的合力進攻,薛樺也沒有感受到現在的這種恐懼。逆鱗劍的劍氣化作無數根細小的劍刃,如同連綿不絕的海浪般撲了過來。面對著如此的氣勢,薛樺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他原本應該揮舞雪魔刀,用天問九章中的刀法抵擋劍氣。可他卻完全動不了,在桂亦雄的劍招攻到薛樺的那一刻,他被完完全全地擊敗了。巨大的劍氣的海浪將他直接拍到城堡後面的牆上。

薛樺的頭因為劇烈的碰撞而格外的疼痛,但是他清楚地認識到這是情勢險惡的戰場,所以立刻強打精神,重新站了起來。他的軀幹和四肢上被劍氣刮開了許許多多細小的傷口,殷紅的血線撕扯著他疼痛的神經。

突然,他看見雪魔刀就立在自己身前,而在面向鬼王的那一面,雪魔刀的刀身上竟然生出了雪麒麟身上的麟甲。他想,剛才,就是靠著這些麟甲他才保住了這條性命嗎?

雪魔刀彷彿與他心意相通,在他最危難的時候拯救了他的性命。他對於雪魔刀的喜愛又增加了一分。但是面對著血海深仇的大惡人,他剛才竟然被敵人的氣勢嚇得動彈不得,薛樺的心中感到深深的恥辱。這套白骨哀的武功比之前見到的更加兇猛,更加霸道,但是這不是他恐懼退縮的藉口。他早已不是那個軟弱的,溫文爾雅,只懂得善良的男孩了。

現在,他是一個頂天立地,敢作敢當的男人。雪魔刀的霸氣,天問九章的飄逸,無論從哪個方面,他都有著必勝的信心。所以,突然變得更加強大的敵人非但沒有讓他膽寒,反而令他感到了一絲好勇鬥狠的嗜血的快感。

薛樺可不想等著桂亦雄再提劍攻來。這次,他要掌握進攻的主動權。他拼命地將右腳在地上狠狠地踩了踩,咬緊牙關忍住傷口的疼痛,大喝一聲,將雪魔刀水平拋入空中,他右手輕捻,左臂倒轉,左腳輕踏、數點、屈膝、旋轉,幾番悽迷,幾番離恨,只愁回首,斷魂流水,薛樺用靈動而飄逸的動作將一曲湘夫人演繹得盡善盡美。

而雪魔刀也在空中一分為二,一邊是堅不可摧的雪麒麟的鎧甲,一邊是寒光閃爍的鋒利無比的刀鋒。雜糅著雪花和冰晶的刀氣從兩半雪魔刀的中間汩汩流出,彷彿是緩緩流淌的湘水一般,靜靜地將那一股幽怨訴說著。

忽然,雪魔刀化作一股劇烈的暴風雪,如同一條張開了血盆大口的白色巨龍,呼嘯著衝向桂亦雄。桂亦雄卻也不躲閃,他優哉遊哉地坐在地上,而逆鱗劍則擋在面前。在逆鱗劍劍身最中心的一塊鋪滿龍的逆鱗的地方,所有的鱗片都已豎立了起來。桂亦雄雙手合十,似在運動內功心決。怦然間,雪魔刀的刀氣衝出的暴風雪,重重地撞在了逆鱗劍的劍身上,剎那間,如同火星撞地球一般,巨大的轟隆隆的響聲響徹了整個鬼王城。

桂亦雄的這一招“白骨哀·天·閒神野鬼”成功擋住了薛樺的那一招“湘夫人”。細碎的冰晶和雪花吹得薛樺睜不開眼睛。突然間,他看見逆鱗劍倒懸在空中,在空中發出了巨大的耀眼的金色光芒,直晃得薛樺睜不開眼睛。

忽然,薛樺覺得自己的雙臂彷彿是被藤蔓纏繞一般,動彈不得。他側目看時,原來是桂亦雄不知道什麼時候,像一隻幽靈一般出現在自己的身後,鎖住了自己的四肢。而就在此刻,逆鱗劍發出蝰蛇一般嘶嘶的響聲,飛速地扭動著劍身,抖動著金光閃閃的鱗片,撕咬著衝向了薛樺的胸膛。

與之前“白骨哀·地”中的陰暗詭譎的招式不同,白骨哀·天的招式不僅在速度上快了十倍百倍,而且招式也變得光明正大起來。這一招“白骨哀·天·鬼出電入”正是如此。薛樺心下一樂,心想如此正好,還省得去防那些陰裡暗裡的招式。

他運動懲心決,腳底用力,身體立刻變得十分輕鬆,如同一縷嫋嫋升起的炊煙。伴隨著靈巧飄逸地旋轉,他的雙臂輕鬆地掙開了桂亦雄的束縛。同時雪魔刀如同一把上了弦的發條,在他的手心飛速地旋轉,像陀螺一樣鑽向桂亦雄的胸骨。

桂亦雄急忙使出“白骨哀·天·載鬼一車”,整個身體如同一個扁扁的皮影,一瞬間便從時空的縫隙中滑了出去。而薛樺這一次揮刃實乃聲東擊西。他手腕一抖,雪魔刀旋轉著在空中劃出一道彩虹般優美的弧線,向著逆鱗劍飛來的方向擊去。雪麒麟揮舞著爪牙,赤金蛇吞吐著蛇芯,兩個神獸在空中展開了激烈的搏殺。

這場搏殺最終以雪麒麟的勝利而告終。逆鱗劍一擊便被雪魔刀擊飛,重重地插在了鬼王城城堡厚厚的牆壁裡。

此刻,桂亦雄已經失去了手中的兵刃。而雪魔刀依舊緊緊地握在薛樺的手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薛樺已經勝利了。如果此時薛樺使出天問九章中的刀法,縱然桂亦雄有三頭六臂,縱然他輕功蓋世,也難以躲開這致命的一擊吧。桂亦雄嘆了口氣,低下頭,彷彿陷入了沉思一般。

突然,城堡牆壁的另一頭,傳來了新芽從泥土中萌發一般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終於化為一陣如同春雨般令人欣喜的響聲。桂亦雄抬起頭,看見薛樺已經將逆鱗劍用內氣拔了出來。此刻薛樺左手提著雪魔刀,右手握著逆鱗劍,正端詳著。

眼見自己的兵刃握在敵人的手裡,桂亦雄閉上了眼睛。只是心中仍有幾絲不甘和怨恨。忽然,一陣鐺啷啷的聲音傳來,桂亦雄睜開眼睛,竟然欣喜地看見逆鱗劍正躺在自己的面前。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臉不解地看著薛樺,微張的嘴,似乎在向薛樺發問,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薛樺看著桂亦雄偉岸的身軀,看著他的斗篷和他身後的那一座水晶棺槨。他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到底要將好不容易得到的,可以換回谷貓貓自由的逆鱗劍拱手又送回給了敵人。只是此刻,他的胸膛起伏著,那裡面一股熱騰騰的英雄氣在不斷迴盪著,在不斷地撞擊他日漸成熟的骨骼。而他也感覺到桂亦雄的體內也有著這樣的一股英雄之氣。

他明顯地感覺到,桂亦雄絕非安朋美那般從心裡爛透了的惡人。雖然桂亦雄惡貫滿盈,十惡不赦,但是在他的身上,他嗅到了一絲人的氣息。那是充滿了思想的,經歷過無數坎坷和痛苦的英雄的氣息。並非所有殺人者都是罪惡的。或者說,並非所有人生來都是惡的,他總覺得,桂亦雄之所以嗜殺如命,在背後一定有著複雜的原因。

而對於自己來說,自己早已不是那個在少室山上,對著一隻小蚱蜢而傷心祈禱的小男孩。現在的他,已經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要用手中的這把正義的雪魔刀,保護自己心愛的人,和這個世界上那麼多溫暖的善良的人。只要他手裡握著這把刀,只要這個世界上的罪惡還沒有完全驅除,那麼總有一天這把神兵上會沾上人的鮮血。但無論如何,這些都不是他隨意屠戮一個手無寸鐵的敵人的藉口。

善良從以前薛樺小時候那個圓圓的洋蔥腦袋裡,慢慢成長成了一柄堅持正義的利劍。但即使是成為了殺人的劍,那深深鏤刻在他靈魂中的,同情弱小,人人平等,崇尚公平,堅持正義的善良的烙印,永遠都不會褪去。

而桂亦雄此刻也陷入了沉思。他從心底裡喜歡上了這個男孩,他想起了如果自己女兒若還在世上,也許會愛上這個英俊的優秀的男孩子。只是,仇恨在他們之間劃開了一條無法逾越的天塹。他們只能站在懸崖的兩邊,遠遠地望著對方,彼此欣賞,彼此惺惺相惜。但即使是這樣,在生死決鬥之前,桂亦雄還是有一些事情需要說清楚,他拾起地上的逆鱗劍,向薛樺點了點頭,說道:

“薛樺,雖然你我今日必然有一個人會死在對方的劍下,然而我從心底敬你是一個漢子。我這輩子從沒敬佩過什麼人。我唯獨敬佩你,不僅是因為你年紀輕輕,卻武功卓絕,滿身正氣。還因為從你身上,我看見了十九年前的自己。你剛才有話問我,你現在問吧,桂亦雄今日知無不言,如有半句假話,便粉身碎骨,有如此柱。”

說著,桂亦雄將逆鱗劍用力一揮,將鬼王城的一個柱子砍得灰飛煙滅。

薛樺看著桂亦雄。現在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終於敞開了心扉。他的身上承載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和秘密,每一個故事都浸透了淋漓的鮮血,每一個秘密都掩蓋著痛苦的呻吟。從十九年前小孤山上的父母的那場惡鬥,到十二年前,傲雪山莊全莊被屠的慘案。從蝶隱派所有教眾命喪鬼域,到心愛的小蝶在眼前不見了蹤影。一樁樁,一件件血海深仇,桂亦雄就像是一個散不去的陰魂,永遠籠罩在薛樺和他所愛的人的生命的上空。電閃雷鳴,地陷天塌。

薛樺抬起圓滾滾的洋蔥頭,挺起白樺樹一般筆直的身體,向桂亦雄朗聲問道:“十九年前,在小孤山上,為了搶奪薛正手中的烏騅劍和莊主夫人鐵梨花手中的梅花劍,你、貪狼慕容裕和破軍一起在小孤山上對這一對夫婦進行偷襲。生死之鬥之時,薛樺夫婦將慕容裕的膝蓋刺穿,而你們也合力將鐵梨花打落山崖。桂亦雄,你可承認此事?”

桂亦雄面容悲慼,神色黯然。他搖了搖頭,說道:“孩子,你說得對,也不對。”

薛樺向前邁了一步,說道:“此話怎講?”

桂亦雄緩緩說道:“當年我與貪狼和破軍的確在小孤山上和你父母交手,但我們並非為了他們手中的劍,而是為了搶奪你母親手中的雪魔令,來換取你手中的這把雪魔刀。”

薛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他一臉驚訝地看著桂亦雄,原來,他們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想要得到這把刀了。

桂亦雄繼續說道:“十九年前,當時我初來鬼域,在鬼域一戰中以一己之力力斬一千惡鬼。從此鬼域之中,無論流氓兵痞,還是遊魂野鬼,見我都有如喪家之犬。江湖中人遂稱呼我為‘七殺’。

“彼時大燕帝國朝香宮親王慕容裕,因為在大燕帝國攻滅黨夏之戰中,縱容部下屠城,而被削去了王位。他一氣之下帶領部眾進入大宋,建立了白虹山莊。慕容裕武功高強,且家有千金之資,於是盡得中原高手真傳,在江湖上更是難逢敵手,於是,人們都稱他為‘貪狼’。”

薛樺撫刀向前,問道:“那破軍是何人?”

桂亦雄搖了搖頭,說道:“破軍一向行事隱秘,且深藏不露。他為人狡詐陰滑,心狠手辣。終日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夜行衣,與人從不會多說一句多餘的話。據說見過他真容的人,都死在了他的碎月掌下。如果薛少俠還有印象,當日巨樹村血戰之時,破軍就在場。”

薛樺冷笑了兩聲,鼻子哼了一聲,心想,破軍,我早晚將你的面具撕碎,看看那下面是怎樣一張醜陋骯髒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