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柳正明辦事不力,逃走了朝廷欽犯,此罪不敢隱瞞,只好再修文書,送入京師劉瑾處。劉瑾看了文書,遣神機營統領張永出宮,叮囑務必將陳展鵬兒女剷除。

再說正德皇帝無心朝政,整日消遣,不知從何處打聽到陳飛燕的訊息,便與親信太監高鳳一起喬裝打扮,混入神機營中。行出宮外,張永才發現正德身份,大驚之下,派兵貼身護駕。正德化名“朱壽”,隨神機營奔往延州。

柳正明見朝廷派兵來援,為張永接風洗塵,稟報:“飛雲莊易守難攻,微臣攻了多次,皆不可得,遂派兵把守關口,將反賊困於山莊。”州府官兵,大多貪生怕死,絕不肯為了區區幾兩俸祿與人拼命,而神機營將士乃皇宮禁軍,訓練有素不說,各個武藝不凡,非州府官兵可比。張永得知州府官兵數倍於人,不禁破口大罵:“一群飯桶!”柳正明暗裡許了張永許多好處,才免去了失職之罪。

這一日大早,袁霸在院中習武,手中鋼鞭耍得呼呼作響,忽覺“回手一鞭”的招試打的格外彆扭,甚不滿意,遂收招又打,打了又收,反覆比劃著那一招“回手一鞭”。牛飛正巧經過,見袁霸使來使去都是一個招式,頗覺滑稽,看了會兒,笑道:“嗬嗬,你拿根鐵棍子弄啥哩?”

袁霸停住,橫著鋼鞭讓牛飛看,說道:“看真切了,此乃豹尾鋼鞭,俺剛剛自創一招叫做……呃……回身打牛,這一鞭打去,威力無窮,足可將活牛打成死牛。”

牛飛噗呲一笑:“回身打牛?咱還以為耍猴戲哩……”

袁霸冷哼一聲:“莽夫豈懂武藝?俺跟你說,簡直對牛彈琴!”

過了片刻,牛飛大悟,袁霸口中說的“回身打牛”“對牛彈琴”都帶一個“牛”字,分明是在取笑自己,罵道:“黑臉賊,休要招惹你牛爺爺!”袁霸聽罵,怒目圓睜:“小牛精,無端惹惱你袁爺爺作甚,教你嚐嚐‘回身打牛’的厲害!”牛飛聽見袁霸給自己取了個“小牛精”的外號,氣不打一處來,赤手空拳便朝袁霸打去。豈料,袁霸豹尾鋼鞭在手,打的牛飛嗷嗷直叫。牛飛受不了疼痛,也給袁霸取了個外號,罵道:“黑頭鬼,仗著兵器厲害,有本事放下兵器再來較量?”

袁霸撫摸著豹尾鋼鞭,甚是得意,搖了搖頭,卻不肯將兵器放下。牛飛又道:“咱和你打個商量,你將兵器放下,用兩隻手打,咱只需用一隻手打,你敢不敢?不敢是王八。”袁霸受激,不信自己兩隻手還打不過一隻手的牛飛,遂放下豹尾鋼鞭,挽了挽衣袖,道:“打便打,俺還怕你不成!”哪料,一隻手的牛飛打不過兩隻手的袁霸,牛飛只有招架之功,難有還手之力,被打慘後,竟不遵守承諾,另一隻手揮拳向袁霸打去。雙手對雙手,袁霸哪是牛飛對手,兩三下就被牛飛騎在了身上,左右揮拳一頓毒打,十分悽慘。袁霸罵道:“小牛精是王八,不守承諾!”袁霸罵的愈兇,牛飛出拳愈狠。

二人打鬧之際,正德的親信太監高鳳來到,還跟了兩名侍衛。高鳳喊道:“你們兩個住手,快去叫陳飛龍和陳飛燕出來……”原來,正德皇帝讓高鳳來傳口諭。

牛飛放開袁霸,又聽高鳳說話聲音尖銳,陰陽怪氣,捂嘴笑了片刻,對袁霸道:“這人說話的聲音,怎麼像個娘們一樣?”袁霸行走江湖,比牛飛見識多,答道:“少見多怪,這人是個太監。”牛飛不知太監何物,又問袁霸。袁霸讓牛飛附耳過來,悄悄告訴了牛飛。牛飛聽後大笑:“原來沒鳥的男子就是太監……”

聽了此話,高鳳的鼻子差點氣歪,指著二人吞吞吐吐地罵不出聲,讓侍衛將人拿下。侍衛得令,拔刀而出,卻被袁霸、牛飛打倒在地。二人又將高鳳一頓好打,踢出了莊外。高鳳及侍衛被打的鼻青臉腫,連滾帶爬逃到了山下,哀求皇上做主。正德聽了高鳳哭訴,大怒:“豈有此理,眾將隨我殺上山去,活捉反賊!”

張永大急:“不可不可,朱大人不可衝動,飛雲莊反賊雖不足百人,各個都是窮兇極惡之徒,硬拼不成,只能智取……”張永統領神機營,當然不懼區區幾十名江湖草寇,唯恐皇上胡鬧,以身涉險。

高鳳恨不得立即抓住反賊,報仇雪恨,卻不想讓皇上冒險,遂也哭諫阻擾。正德掃了興致,心裡不悅,罵那高鳳:“我欲為你做主,活捉反賊,狗奴才卻反來阻擾,是何道理?”說完拂袖而去,算是暫時打消念頭。正德身居太子位時,常偷出皇宮,也只是在京城集市廝混,此次離京千里,可謂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少不得要放肆玩耍。張永親點了二十名神機營將士貼身保護,又讓高鳳跟隨左右。

正德喚來高鳳,道:“去附近找個山民來,我有話要詢問。”高鳳雖不明原故,只能照辦,過不多時便領來一人,約莫四十年紀,穿著樸素。正德隱瞞了皇帝身份,只說自己名叫朱壽,出言詢問有關飛雲莊之事。山民倒不怕生,對朱壽的問話知無不答,又將邱重文兄弟讚賞一番,原來邱家兄弟雖在延州橫著來豎著去,卻從不欺善,若是遇到不平之事,還會出手相助。

“如此說來,這飛雲莊的邱家兄弟倒也算是響噹噹的好漢,”正德又問:“如今山下有官兵把守,你可知有其他路通往飛雲莊?”山民早聽聞邱重文兄弟救走朝廷欽犯之事,猜出正德突襲的意圖,遲疑片刻,並不隱瞞,答道:“告訴你也無妨,怕你不敢走。”正德急忙讓他道來,山民道:“繞著山下,往右行七八里有處山泉,再沿著泉邊小路往上直走十餘里,便是飛雲莊的後山,途中荊棘叢生、懸崖峭壁不在話下,更可怕的是有猛虎傷人性命,瞧你瘦小身子,還不夠猛虎吃一頓……”

正德打賞了山民,迫不及待地帶著二十名侍衛去尋小路,高鳳哭諫無果,只好跟隨。行了七八里,果見山泉,正德依路而上,遇荊棘、峭壁、茂林、溝壑,如履平地,可憐高鳳落在後頭,叫苦連天。忽而陰風吹來,傳出一聲虎嘯之聲,嚇得高鳳兩股戰戰,躲人身後,道:“聽這虎嘯好生嚇人,依奴才之見,還是返回吧!”正德哈哈大笑,罵道:“狗奴才,平日讓你習武時只知道偷懶,想不到膽子也忒小,你若不願跟著,便自個先回去罷。”孤身返回更加兇險,高鳳卻也不傻,奉承道:“朱大人神明威武,有大將風範,可上南山擒虎,下北海降龍,奴才思來想去,還是跟在您身後安全,”又向神機營將士吆喝:“你們幾個將眼睛放亮些,倘若猛虎來時,得護著我。”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正德聽了讚賞,極是受用,心想著,總有一天要封自己做個威武大將軍,揮兵百萬,馳騁沙場。

崎嶇山路,走了半日,一行人已摸近飛雲莊後方,正德讓高鳳留在原地,道:“待我殺入莊內,你便點起狼煙,通知張永大舉進攻,到時候前後夾擊反賊,飛雲莊可破矣。”說完,帶領二十名侍衛悄悄翻身入莊。

張永四處尋覓聖上無果,正自擔心,忽見山頭濃煙滾滾,大呼不妙,急率人馬大舉攻上。神機營將士驍勇善戰,一舉攻破鐵索橋,殺入飛雲莊,一場亂戰。正德見時機一到,突然從後方殺出。眾好漢單單抵擋張永等人已屬為難,又被後方殺了個措手不及,莊中好漢已傷了一半,剩下一半唯有性命相博。正德毫無懼色,反覺得搏命廝殺新鮮刺激,幸有侍衛前、後、左、右、四周掩護,倒不會生出大的危險。

仗劍鏖戰,正德終於擊倒一人,卻沒有取其性命,而是將劍抵其咽喉,高興地喝道:“繳械投降,饒你不死!”聲如洪鐘,中氣十足,嚇得那人連忙討饒,正德心裡盪漾不已,只覺自己神功蓋世,豪氣干雲。

亂戰之中,忽出現一個身影,但見:青絲配戴金釵,緊衣相襯紅紗,凌波微步舞長劍,怒臉撲紅叱吒;雙眸明淨似水,絳唇嬌嫩如花,柳腰玉體映晚霞,正是青春年華。這身影不是朝思暮想的陳飛燕還能有誰?此時,陳飛燕身陷重圍,以一抵眾,正德擔心神機營將人誤傷,下令住手,又掩抑喜悅之情對飛燕道:“若沒猜錯,姑娘便是鼎鼎有名的陳飛燕了,在下朱壽,來領教陳姑娘高招。”

陳飛燕將眼前少年一陣打量,思忖此人沒打算以多欺少,倒講些江湖道義,遂道:“朱壽小子,放馬過來便是!”

正德皇帝使一口削鐵如泥的龍泉寶劍,經常與宮廷侍衛比試,從無敗績,這比武之事倒與陳飛燕極為相似。二人真實的打鬥經驗甚少,卻對劍術自恃甚高,戰了十餘招,旗鼓相當,均嘆遇到勁敵,彼一招 “仙人指路”,此一招“白虹貫日”,正德又使出一招“撥雲瞻日”刺去,卻被陳飛燕的“風捲殘雲”化解。

焦灼之下,正德左手偷偷捏了一顆石子,突向飛燕門面擲去,道聲:“看鏢!”陳飛燕看不清來物,側頭閃躲,正德以石子亂人心神,趁機揮劍刺去,逼得飛燕雙足一點,退卻三步。正德好生得意,故技重施又擲出一石子:“再看鏢!”

陳飛燕已知曉正德招式,兀自將頭側開躲過暗器,待利劍刺來時,並沒有退後,只將身子一轉,閃到正德身後,伸出一腳踢去,將人踢了個四肢著地,屁股朝天,哈哈大笑:“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孃洗腳水!”

正德倒有些骨氣,將頭一撇,寧死不屈地說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陳飛燕冷笑一聲:“本姑娘豈能輕饒?先挑斷你手筋和腳筋。”說完揮劍便要刺去。

好毒辣的女子,簡直蛇蠍心腸。高鳳眼疾手快,擋在皇帝身前,又哭拜哀求道:“姑娘住手,休要傷了朱大人……”

陳飛燕見一旁侍衛投鼠忌器,怔忪不前,猜想這朱壽來頭不小,遂脅迫說道:“叫他們都住手,本姑娘便不傷你。”不等正德回答,高鳳連忙爬起身,朝打鬥之人喊道:“住手、都住手……”雙方打的如火如荼,哪能聽清?高鳳急得又大罵:“張永小兒,快些住手。”

神機營佔盡上風,功虧一簣,只能都住了手。

陳飛燕令敵兵全部退到山下,又將朱壽綁了個嚴實。

眾好漢擊退勁敵,彷彿重獲新生,挾持朱壽,令敵兵暫時不敢再犯飛雲莊。邱重文端起酒,呼道:“要不是飛燕妹子神功蓋世,擒住那朱壽小兒,我等皆遭神機營毒手……來來來,我等敬飛燕妹子一碗。”眾人你一言我一言,對陳飛燕讚美一番,什麼“巾幗不讓鬚眉”、“當今第一俠女”,甚至“仙女下凡,普度眾生”云云。

聽了讚賞,陳飛燕樂得咯咯大笑,端起酒爽快喝下,喝完後將空碗朝著眾人照了照,滴酒不剩。須臾,又自己倒上一碗,道:“承蒙眾位兄弟不吝讚賞,來來來,我陳飛燕回敬各位一碗。”如此,咕嚕咕嚕地又喝一碗,陳飛燕長舒口氣,大呼:“好酒!”

朱壽被綁於大廳之上,聞著酒香,只能眼睜睜看著眾人喝得痛快,不覺腹中酒蟲發作,喊道:“可否賜酒一杯?”大廳稍寂,陳飛燕拿起一壺一杯走了過去,笑道:“本姑娘今日高興,便賞你一杯。”朱壽道:“無奈手腳被縛,懇請飛燕姑娘餵我一杯?”陳飛燕捏著酒杯,喂朱壽喝了。朱壽覺不過癮,又道:“懇請再賜一杯?”陳飛燕略有慍色,依然再餵了一杯。朱壽越喝越饞,還要再喝,道:“好事成三,請再來一杯?”說完已張開了嘴巴。

只聽過“好事成雙”,哪來“好事成三”一說,陳飛燕暗罵朱壽“衣來伸手,酒來張口”,倒要本姑娘辛勞伺候著,遂道:“一杯一杯太過麻煩,索性整壺都給你喝。”說完,傾斜壺口,酒如小泉流瀉。朱壽仰頭張嘴,大口大口地喝酒。陳飛燕暗自一笑,故意將壺前移,讓酒流入鼻孔之中,嗆得朱壽酒漬飛濺,滿面通紅。陳飛燕裝作無意,連忙道歉,看到朱壽狼狽之相,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朱壽猜出被陳飛燕捉弄,不怒反喜,竟也嗬嗬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