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軍洶洶而來,氣勢如虹,任是久經沙場之人也免不了膽戰心驚。江松道:“安化王起兵太過突然,即使援兵來救,也需半月,老夫已報必死之心與賊兵周旋,今日眾位是去是留,全由你們自己意願。”因江松平日與將士親近,一時間無人願棄城而逃。江松揮了揮手,感激流涕地說道:“賊兵將至,留下也是枉送性命,眾將何需如此?去罷,去罷!”

麾下一將士說道:“末將一家老小都居住靈州,豈容賊兵侵我家園,犯我親人?末將願與將軍誓死保衛靈州城。”將士大多本地人,保家衛國,義不容辭,數百人馬,十有八九願意留下,僅有少數之人向江松告辭而去。

江松老淚縱橫,嘆道:“眾位隨老夫征戰多年,實不忍親眼目睹死於賊兵之手。”接著,仰頭將眼一閉,不讓淚流出,威嚴一聲令下:“眾將聽令,家中無兄無弟者速速離去;家中父母無人贍養者速速離去;年過五十者速速離去;年不及十六者速速離去;此乃軍令,違令者斬!”此令一下,才趕走了一兩百人。江松又喚過僕人江守安,突地跪拜下去,泣涕漣漣地說道:“守安老弟,你在江家已有四十餘年,今日有一事相托,請務必應許。”

江守安本是孤兒,幼時被江松的父親收養,做了江松的書童,對江松一向言聽計從,此時見江松向自己跪拜,又與自己兄弟相稱,嚇得大驚失色,手忙腳亂地將人扶起:“老爺不可如此!江家對我的大恩大德,我江守安永世難忘,別說是一件事,就是要我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江松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我膝下有兩子,長子江林年方十八,幼子江彬年方十二,二人自小頑皮,你也是看著長大的。”江守安含著淚點點頭,江松又道:“你在江家一輩子不曾娶妻,更別說子嗣了……今日我讓幼子江彬認你作義父,你且帶了離去,一來為你養老送終有個依靠,二來也可以保全我江家一脈香火。”

“我非貪生怕死之徒,決不離父兄而去,”只聽後堂,疾步走出一人,雙眉緊鎖,目露兇光,說道:“我堂堂男子漢,絕不臨陣脫逃,請讓孩兒與父親並肩作戰,上陣殺敵。”說話聲清脆悅耳,顯然便是孩童聲音,正是二公子江彬。

江彬身高只及父親肩頭,江松摸著江彬的頭,擠出笑臉:“彬兒長大後,必成一代良將,只是還未到上戰場的年齡……”

兄長江林也來勸弟弟逃去,說道:“小彬聽爹爹的話,逃出城去要緊,行軍打仗可不比小孩子玩鬧。”

江彬冷哼一聲,氣質昂揚地道:“兄長莫要小瞧與人,更不要陷我於不忠不孝,我江彬寧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也絕不會貪生怕死,苟且偷生。”

啪……江松一巴掌打在二公子臉上,罵道:“豈不知大丈夫能屈能伸?想那越王勾踐臥薪嚐膽,那才算得是真正的大丈夫、大英雄,逆子行為,不過匹夫之勇爾!”

江彬臉上捱了巴掌,火辣辣的,又受父親責罵,忍不住傷心落淚,哭了起來。敵兵將至,江松不作扭捏之態,出手又一巴掌打在江彬臉上,喝道:“哭哭哭,還說自己是男子漢大丈夫,盡在此丟人現眼,還不給我滾出城去!”

江彬聰明伶俐,自然明白父親的苦心,遂拭淨眼淚,怒吼:“滾便滾,天下之大,我江彬四海為家……父兄死後,孩兒定為你們報仇雪恨。”說完,朝父親拜了三拜,大步跨出城去。

江守安與江彬出城之後,江松抓緊佈置軍務,欲與叛軍決一死戰。不久,靈州守備史雍帶親兵而至,一聲令下:“將江松父子拿下!”江松大驚,忙問:“守備大人這是為何,不知末將所犯何事?”又見江松親信部下奮起,史雍為了安撫眾將,遂緩和顏色地道:“非本官意願,實乃迫不得已,江大人破敵軍先鋒,本官甚感欽佩。”思慮片刻,又接著道:“敵軍先鋒全軍覆沒,惹惱了敵方主帥何錦,率十萬兵馬進犯靈州,小小靈州何以抵擋?昨日敵軍傳來勸降文書,只要本官交出你們江家父子,可免靈州城生靈塗炭,本官為了滿城百姓性命,才出此下策……”說到此處,史雍顯得極其為難,哀求地盯著江松,等候答覆。

靈州城僅剩數百兵馬,面對十萬大軍如螳臂當車,江松昂首望天良久,忽道:“罷罷罷,只希望何錦信守承諾,入城之後,不要犯我靈州百姓……我江松戎馬一生,恨不能戰死沙場,卻也不願遭受反賊羞辱。”說完橫劍自刎。江林見父親身亡,大哭一聲,也跟隨而去,眾將傷痛不已。

再說江守安帶著江彬出城不久,追兵趕來,與之交手幾次,才知是史雍的親兵。江守安暗道,想必史雍投降叛軍,老爺及大公子已經遭遇不測,如今,需保護二公子周全才好。追兵又至,江守安拼盡全力搶了一匹戰馬,攜二公子揮鞭急馳,此刻,衣襟浸滿血漬,身負重傷,若不是受老爺重託,只怕早已經倒下。

馬蹄飛快,遇鐵騎迎面奔來,江守安急勒馬韁,摔下馬背,又吐了一大口鮮血。江彬拔出短劍,護在江守安身前,其身姿頗有豪傑風範。對面也都勒馬停住,問道:“嘿嘿,小娃娃,你叫何名字?”問話之人正是威武大將軍朱壽。

江彬毫無懼色,錚錚而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靈州千總江松之子,江彬是也!今日落入你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若要我江彬屈服於你,休想!”

見江彬小小年紀,鐵骨錚錚,朱壽大覺歡喜,問:“可是反賊殺過來了?”

江守安見了眼前計程車兵身穿皇宮禁軍服飾,知道是朝廷援兵,大喜之下,將江松父子破叛軍先鋒,自己受命護幼主,史雍派兵追殺之事一一道來,完後,咳嗽幾聲,吐出鮮血,又緊緊抓住朱壽手臂,急切說道:“老爺恐已遭遇不測,請將軍務必保護二公子周全!”對於江松父子以少勝多,全殲叛軍先鋒之事,朱壽欽佩不已,遂答應了江守安請求:“本將軍將江彬收為義子,定保他一生榮華富貴。”江守安聽後,才安心地斷氣身亡。

軍情緊急,朱壽帶兵直奔靈州,守城將士見援兵趕到,高興萬分,而史雍自知在靈州難以容身,早已逃之夭夭,投降叛軍。十萬叛軍城外五里紮營,對靈州城虎視眈眈。朱壽又從固原、鹽池等縣調集兵馬,總共也才五六千人,對敵軍謊稱三萬兵馬,以壯聲勢。

朱壽首次征戰,興奮不已,當即下令:“明日三更造飯,五更出發,眾將隨我突襲敵帥陣營,生擒何錦!”

“大將軍不可。”眾將皆出言勸阻。

“請大將軍三思而後行。”白清逸近些時日學習兵法之書,指著敵軍佈防圖,又道:“何錦統領中軍,左路有周昂掩護、右路乃丁廣鎮守,敵軍左、中、右三路兵馬互為掎角之勢,若冒然突襲何錦帥營,其左、右兩路兵馬掩殺過來時,我軍如甕中之鱉,危矣……”

朱壽大覺掃興,又問:“有何破敵良策,速速道來?”

白清逸搖頭而道:“實力懸殊,守為上策。”

聖上不悅,太監高鳳安慰道:“大將軍勿虞,待楊一清率領大軍到時,定能將賊子一網打盡。”

何錦揮兵十萬,在城下叫陣。朱壽蠢蠢欲動,又被眾將阻擾,無奈高掛免戰牌。前一日,叛兵叫陣無果,到第二日,叛兵又至,陣中閃出一人,乃軍中一小旗官,名張大口,張大口開口便罵了些“縮頭烏龜”“膽小如鼠”的話,聲如洪鐘,格外響亮。靈州守將充耳不聞,張大口靈機一動,又喊:“城內眾人聽著,爾等不敢應戰,是擔心戰死之後,家眷無人贍養嗎?放心吧,咱願意效勞,不過,咱要將男眷用來看家護院,將女眷統統當作咱的婆娘,嘿嘿嘿……”張大口卻也搞怪,假裝聽到守軍回話,又道:“啥,你的家眷太多,咱贍養不了?無妨無妨,咱有一班兄弟幫忙一起贍養,哈哈哈……咱兄弟又說了,只贍養年輕漂亮女眷,年老醜陋的卻不要……”城下叛兵聽了張大口的話,大笑不止,欲激怒守軍出城作戰。

朱壽忍無可忍,怒問眾將:“何人出戰?”

眾將士被張大口罵的憋屈難受,恨得牙牙癢。此時閃出一人,乃袁霸也,道:“俺出城打死那廝!”

朱壽大喜:“好好好,城下賊子罵得實在難聽,你出城去打爛他的嘴巴……”

開啟城門,袁霸怒火未消,不等張大口開口問話,揮鞭就打,豹尾鋼鞭正打在張大口的嘴巴之上,將前臉砸的稀爛,又一鞭揮出打在腦門,張大口腦漿迸出,一命嗚呼。袁霸解氣地罵道:“他奶奶的熊,嘴上功夫厲害,手上功夫卻不濟。”

兩軍對壘,敵陣閃出一人,持一把鬼頭大刀,喊道:“我刀下不斬無名之鬼,黑臉漢,快快報出姓名!”袁霸並不答話,揮鞭又打,敵將大怒,舉刀抵擋,交戰三個回合,袁霸將人打落馬下。

袁霸連殺兩人,立下頭功,高興地收兵回城。朱壽大喜,讓高鳳記下袁霸功勞。高鳳得令,提筆欲記功勞薄,詢問袁霸:“你斬殺的敵將姓甚名誰,位居何職?”

袁霸搖頭,答曰:“俺又不認識他,怎知他什麼名字,什麼官職?”

高鳳收起來功勞薄,不給袁霸記功勞,解釋道:“斬殺敵軍千戶,可記一等功勞;斬殺百戶,可記二等功勞;斬殺百戶以下,卻只有三等功勞;嘿嘿,你既然不知敵將的姓名和官職,這功勞簿便不能記下你的功勞。”

袁霸只求殺得痛快,倒不在乎功勞不功勞,嘟嘴說道:“原來如此,不記便不記……”

且說叛軍之中也有虎將,不到半個時辰已先後斬殺了三名守城的將領,此刻又在城下叫陣:“我乃討賊元帥何錦麾下武略騎尉陳劍是也,何人敢出城一戰?”看那陳劍一身腱肉,凶神惡煞,使一根杯口粗的熟鐵棍,勇猛無比。一時無人肯出城應戰,陳劍愈加驕狂,揚言要將威武大將軍的頭顱砍下來當凳子。

朱壽怒不可止,問道:“敵將陳劍殺我三員大將,可恨可恨,誰去滅了他的威風?”

當下閃出牛飛,答道:“嘿嘿,咱去打死他。”得令後,卻走向袁霸,說道:“且將你兵器借來用用,咱出城討個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