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珍野味,美酒佳餚,眾好漢意氣相投,高談江湖軼事。白清逸戴著枷鎖,席地坐於門首,此時又餓又乏,聞著酒香瀰漫,想要討一杯酒喝,卻難以啟齒,不禁又想起吳真兒與陳實來,思緒湧上心頭,唯望天長嘆。

聽到嘆息聲,林暉將白清逸打量,問:“這書生所犯何罪?”李邦武大概講了白清逸為救他人,打傷沈大寶之事。林暉讚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輩行跡,我看這書生面貌清秀,不像是大奸之徒,何不請來一起同飲?”

除去枷鎖,白清逸入席坐下,但見杯中酒呈琥珀色,透明澄澈,酒香馥郁芬芳,將杯中酒輕輕泯上一口,只覺味道似甜、似酸、似苦、似辛、似鮮、似澀;飲完一杯,又覺似澄、似香、似醇、似柔、似綿、似爽,連贊好酒。初時,還顯得拘謹約束,待幾杯酒下肚,不覺飄飄然,竟忘卻自己罪犯身份,時而吟上一首:

南湖秋水夜無煙,

耐可乘流直上天。

且就洞庭賒月色,

將船買酒白雲邊。

再飲數杯,接著又吟:

新豐美酒鬥十千,

咸陽遊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為君飲,

繫馬高樓垂柳邊……

且酒且詩,白清逸接連吟來四五首,詩詞意境,或悠然愜意,或壯志豪情。眾人聽了無不拍手叫好,獨有袁霸悶悶不樂,將酒杯往桌上一頓,口中嘀嘀咕咕地罵著。李源坐在一邊,看出三弟不快之意,卻不知他他口中在嘀咕什麼,遂詢問原因。袁霸心裡的話憋了許久,此時見問,如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林暉兄弟偌大的家業,也太過小家子氣,拿些摻了水的酒來給大夥喝,喝得俺口中淡出鳥來。”

林暉大呼叫冤,說道:“此花雕乃十八年陳釀,家中僅存三壇,平時連自己也捨不得喝,今日有幸與眾兄弟相聚,才取出其中兩壇,招待眾位。”

花雕酒乃紹興名酒,又名女兒紅,酒味清淡醇香,入口綿柔細滑,回味無窮。說起這女兒紅還有個故事:相傳紹興有個裁縫,妻子懷孕,他高興地釀了幾壇酒,準備得子時款待親朋好友。不料妻子生下的卻是女兒,重男輕女的裁縫很是氣惱,便將酒埋在院子的桂花樹下。女兒長大成人,生得聰明伶俐,精通了裁縫手藝,還習得一手好繡花,遠近成名,因此裁縫店的生意也越來越好,裁縫此時便覺得生個女兒也不錯。女兒長至二九,出嫁時,裁縫擺酒請客,忽然記起桂花樹下的幾壇酒,便挖了出來。一開啟酒罈,香氣撲鼻,色濃味醇,固取名女兒紅。此後,鄰居人家生了女兒時,便埋幾壇酒,等到出嫁再挖出來喝。久而久之,生了兒子的人家也效仿此舉,取名狀元紅,此乃閒話休提。

眾好漢都是酒中之仙,當然知道是好酒無疑,猜不透袁霸為何說酒裡摻了水。徐鎮江最是瞭解三弟袁霸,罵了句好歹不分,對林暉道:“如此美酒讓這渾人糟蹋,豈不可惜?林兄弟只需拿來容易上頭的烈酒給這渾人喝了,看他還有什麼話說。”林暉依言,另外給袁霸換了尋常的烈酒。袁霸喝了一口,果然滿意叫道:“這酒才有勁,稱俺心思。”

酒意正酣,忽小廝來報,門口有一個遊方道人求見。林暉家業龐大,常招來過路的僧人、尼姑、道士、乞丐,或賞一頓飯,或給些碎銀,便對小廝道:“且打發些碎銀,讓他去了。”小廝道:“給了一兩銀子,那道人還嫌少呢。”趁小廝通報之際,道人已闖了進來,吟道:

我本長殷周,遭罹歷秦漢。

四瀆與五嶽,名山盡幽竄。

及此寰區中,始有近峰玩。

近峰何鬱郁,平湖渺瀰漫。

吟俯川之陰,步上山之岸。

山川共澄澈,光彩交凌亂。

白雲蓊欲歸,青松忽消半。

客去川島靜,人來山鳥散。

谷深中見日,崖幽曉非旦。

聞子盛遊遨,風流足詞翰。

嘉茲好松石,一言常累嘆。

忽謂餘鬼神,忻君共幽贊。

只見那道人約莫五十年紀,身穿道袍,腳踏十方鞋,童顏鶴髮,道風仙骨,手持拂塵,背一柄寶劍,乍一看,彷彿有些道行,道士吟畢,向眾人作揖,道了聲:“無量壽福。”

袁霸罵道:“哪來的牛鼻子,瞎嚷嚷啥?”

老道並不理會,環顧眾人,說道:“貧道唐突,衝撞了這雲龍風虎之會,還望寬恕則個。”林暉見道人出口不凡,不敢怠慢,講了些客套話,請入席中。道人彈了彈袍上灰塵,大方地坐下,自顧先飲了一杯,飲畢,看著對座的徐鎮江,讚道:“好一副鐵骨錚錚之軀,忠肝義膽之魄”,又將掐指而算,沉思片刻後,搖頭嘆息:“可惜可惜。”徐鎮江問道長何出此言。老道像是故弄玄虛,笑而不語。袁霸聽了老道半截話兒,心裡難受,便掄起拳頭比劃著,說道:“你這牛鼻子,俺大哥問你什麼可惜可惜,若說不出個道理來,俺這拳頭打下,便教你可惜可惜!”

老道泰然自若,說道:“一月之內,壯士必有一劫,若能平安度過則飛黃騰達,貧道有一句話,但請記下:‘窮寇莫追,遇水勿過’。”徐鎮江點了點頭,謝過老道。

老道轉又打量了白清逸,嘆聲:“可惜可惜。”

袁霸覺得這牛鼻子有點意思,將原本坐在老道邊上的鄧強擠開,自己與老道並排坐著,問道:“你這牛鼻子就知道可惜可惜,倒是說說看,這秀才又怎麼個可惜?”

老道捋著長鬚,道:“這位相公長得玉樹臨風,腹有經天緯地之才,奈何時運不濟,際遇不佳,近來恐有小人之害,三日內必將大病一場。”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粒黑色藥丸,捏在手中,道:“此乃還魂仙丹,白相公只需在發病時服下便可祛病,且小心收好。”

聽了“仙丹”二字,袁霸眼神一亮,以迅雷之勢將還魂仙丹搶過手中,說道:“俺先嚐嘗這還魂仙丹是真是假,”說著便囫圇吞下,少頃,但覺口中奇臭無比,噁心萬分,袁霸沒忍住,“噗”地吐個滿地汙穢。

看了袁霸窘像,老道搖頭又嘆:“可惜可惜,貧道身上僅此一丹,不曾想讓袁壯士搶去,看來白相公要遭罪幾日了。”袁霸吐的眼淚盈眶,嘴裡的哈喇子欲滴欲斷,遂用袖子將嘴一摸,問道:“牛鼻子,俺且問你,這仙丹是用什麼做的,味道忒也難吃?”老道左手作揖,微微而笑:“天機不可洩露。”

袁霸怒道:“呸!什麼天機,你這牛鼻子故弄玄虛,看俺一拳打爛你的狗頭”,說完,便掄起拳頭,作勢要打道人。老道忙喊壯士息怒,端詳片刻,又在袁霸臉上摸了起來,口中嘖嘖稱讚:“壯士面相憨厚,骨骼奇異,乃福星也,日後必有奇遇。”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袁霸竟下不去手,心想這牛鼻子倒挺識相,定是害怕俺的拳頭,才拿好聽的話唬人,欲拆穿牛鼻子的伎倆,讓他失算丟臉,遂道:“牛鼻子只會算些將來的事,即便說的不準,俺也無處尋你,你且算一算此刻將發生何事,說得準了,俺便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