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南京城最大的賭場,名叫秦淮賭坊,夜夜廝殺,好不熱鬧。這一夜,陳實大搖大擺地走到搖色子的賭桌,下注一兩銀子賭大,不料卻開出小點輸了。雖然出師不利,陳實並不將一兩銀子放在心上,遂下了二兩銀子,仍是賭大。莊家開出二二四,八點小,這一局又輸了。

陳實惦著手中的銀子,胸有成竹地說道:“這一局,四兩銀子依然買大。”果然不出所料,莊家開出三五六,十四點大。陳實不僅一把翻本,還贏了一兩銀子,嚐到甜頭,每逢輸了便追加彩頭,這般賭了一個時辰,竟贏了三四十兩之多。

色子賭大小玩膩了,便換了賭桌,打算玩玩牌九。陳實此刻財大氣粗,出手也闊了,第一把便下了五兩。正所謂賭場如戰場,陳實憑著自己的奇思妙計,不到半柱香工夫又贏了許多,清點銀子,總共贏了九十五兩,心內喜悅自不必說,想著,再玩一局,湊足贏一百兩銀子便打道回府了。

陳實一心想著百兩之夢,殊不知賭場玄機,神秘莫測,自古贏少輸多,這一回合卻已連輸了三局。第四局下了四十兩,手中又拿了好牌,號稱“雙天”,陳實信心十足,笑道:“山人之計當真了得,輸的銀子豈不乖乖回來?”豈料,莊家開出了“至尊寶”。真是冤家路窄,這一局又被莊家贏去,陳實義憤填膺喊道:“‘雙天’遇‘至尊寶’,怎會這般湊巧?”

旁人見這局牌開得巧妙,紛紛說道:“‘雙天’遇‘至尊寶’,這牌當真奇了,我還是頭一回遇見哩。”又有人道:“我也不曾見過,今日多虧陳老弟,讓我大開眼界!”聽見眾人稱奇,陳實反而得意起來。

如今連輸四局,需下八十兩銀子,而陳實報仇心切,將剩下九十多兩全部壓上,說道:“我偏不信會連輸五局。”莊家洗牌、發牌,陳實接過牌後,緊緊地捏著,再慢慢搓開,竟只開出了“一點”,令人大失所望!

這一局不用說也是陳實輸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莊家將九十多兩銀子收走,失望之下,陳實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個耳光。銀子雖已輸完,陳實仍不想回家,守在一旁看著他人下注,偶爾還指指點點,教別人如何下注。

陳實的身旁坐了一人,外號耗子,此時耗子也輸個精光,對陳實道:“給張員外砍了一年柴火,辛辛苦苦存了二十兩銀子,想不到今晚全部輸完,當真倒了八輩子黴運。”平日裡,若知賭友輸錢,相互之間免不了安慰一番,陳實卻不安慰耗子,反問道:“耗子兄弟才輸二十兩,你可知我今夜輸多少銀子?”耗子問道:“難道陳老弟今晚輸的比我還多?”陳實對耗子嗤之以鼻,豪氣地道:“我輸了八十多兩哩。”

耗子驚呼一聲:“嚇!陳兄弟哪得來這麼多銀子?”陳實並沒有回答銀子來處,只搖頭嘆息:“剛開始穩紮穩打,贏了九十多兩銀子,只怪自己心大,想多贏些,後來運氣不佳,連輸了五局,哎……”耗子同病相憐,跟著說道:“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剛開始贏了十多兩,後來太過沖動,沒一會兒便全部輸完,哎……若像山貓、老羊一樣,懂得見好就收,也不會輸得這般悽慘。”

山貓、老羊也是陳實賭友,陳實問耗子:“山貓、老羊二人贏得多少?”耗子答道:“山貓離去時,說是贏得四兩,老羊贏得六兩,我猜不止這個數,他們害怕我向他們借銀子,故意少說了些。”陳實隨口說道:“山貓、老羊今晚運氣不錯,我估摸他們都贏了不下二十兩。”耗子揉了揉額頭及眼眶,讓自己打起精神,說道:“山貓喊叫我離開的時候,我已贏了十多兩銀子,恰巧當時運氣正好,想再贏些,哎……像你我這般志高遠大之人,在賭場必死無疑。”陳實笑道:“正所謂英雄好漢越輸越笑,市井小人輸了就叫,贏了就跑!我不喜歡跟山貓、老羊賭錢,他二人狡詐無比,倒是耗子兄弟與我性情相合,也只有你我這樣豪爽的英雄好漢,才會經常輸錢……”

二人相互有一陣嘆息,忽見耗子將左手搭在桌邊,右掌作勢砍下,罵道:“戒賭戒賭,再不戒賭,老子便砍了這隻臭手。”

忽聞,大廳一側喧鬧起來,嘈雜聲中只聽傳出一聲高呼“大夥跟我下,壓垮莊家!”原來,喊話之人賭運正佳,已連贏了莊家十把有餘,旁邊的人便跟著下注,粘點運氣。喊話人乘勝追擊,下了大注,旁邊有認識的人驚道:“吳老豪氣干雲,晚輩所不及也。”陳實定睛看去,那人正是酒樓見過的吳老伯,疑雲重重之外,禁不住擁上湊湊熱鬧。

只見吳老伯哈哈一笑:“人逢喜事精神爽,連賭運也跟著來了,老朽窩囊了大半輩子,今日終於鹹魚翻身,快哉快哉!”旁邊人問:“不知吳老有何喜事?”吳老伯答道:“嗬,小女攀上一戶好人家哩。”那人又問:“喲,不知令愛與誰家的公子結了親?”吳老伯越說越高興,得意地道:“當然是南京城最大最有財的沈家。”

眾人聽了,無不驚訝,皆來恭賀討好:“恭喜恭喜,不知何日辦喜事?”吳老伯答道:“已選定黃道吉日,就在本月二十八日。”又有人恭維說道:“吳老下半輩子可享盡榮華富貴,恭喜恭喜……” 此時,吳老伯又贏了一局,凡是剛才出言恭喜之人,都打賞碎銀:“呵呵,承眾位吉言,小老頭下半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

萬籟俱寂,就連隔壁的青樓也已安歇,唯有秦淮賭坊依舊喧囂,廝殺不止……

卻說日上三竿,白清逸一覺醒來,揉著額頭見自己躺在床上,也不知如何回的房間,想著昨夜與陳實喝的酣暢淋漓,不由道了一句:“酒逢知己千杯少。”稍作洗漱,提起包袱正要出門,忽覺包袱輕了許多,將包袱掂了掂,急忙開啟一看,裡面的銀子竟不見蹤跡。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銀子正是被陳實盜走,又在賭場一夜輸得精光。

白清逸出門四處尋找,終於在街上遇著陳實,見陳實雙眼發黑,無精打采,腳步沉重地低頭而行,白清逸迎上去問道:“小生的包袱裡有幾十兩銀子,不知陳兄弟可曾見著?”陳實料不到白清逸一大清早就找來了,嚇得一個激靈,便又擺出一副任你處置的模樣,無力地說道:“是我陳實偷的,昨夜已輸的精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白清逸揚起拳頭正要打下,望著陳實瘦弱無力的模樣,拳頭不由軟了下來,失望地道:“銀子事小,失節乃大,好男兒當光明磊落,頂天立地,況且你我兄弟相稱,何需做些偷雞摸狗之事,損你我兄弟之情。”

陳實不禁暗笑:“想不到昨夜幾句胡言亂語,竟騙的這書呆子與我肝膽相照。”正自暗笑書生,倏忽間,心裡不免又傷感起來,自己一生落魄,想不到白兄竟是第一個將我當兄弟之人,想到此間,不由鼻子一酸,流下淚來。

銀兩被盜之後,白清逸囊中羞澀,連吃住也沒了著落,幸好陳實有些本事,即使身無分文,也能混個溫飽,白清逸暫時只能跟隨陳實過活,勉強度日。也不知陳實有何辦法,總能尋來些銅錢,好歹換些食物填肚,連著半月,白清逸倒不曾餓著。住的地方卻沒那麼講究,或是破廟殘庵,或是屋簷牆角,或是荒郊草叢,總之看陳實心情而定,白清逸雖不情願,卻無辦法,只好聽從陳實安排。

這一日,陳實發了一筆小財,只見手裡把玩著幾個碎銀,高興地在白清逸跟前炫耀。白清逸心裡明白,陳實又去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若在平時,少不得要引用聖賢之言,將陳實教導一番,而今也只好裝作不知,輕輕搖頭嘆息。

近半月來,雖能餬口度日,卻只是吃些饅頭、素面之類,今日有了銀子,少不得要大吃一頓。街道向晚,各處客棧、酒樓相繼熱鬧起來,陳實領著白清逸選了一處不大不小的地兒,又讓店小二趕緊備上七八個菜,並一壺酒。白清逸顧不得斯文,大快朵頤。二人風捲殘雲,將酒菜吃的絲毫不剩。

飽餐之後,白清逸撫摸著肚子,打著嗝出了門,沿河岸而行,只覺清風徐來,心裡萬般舒暢。又見萬家燈火通明,水中星月照映,不由騷 情而至,脫口吟出白居易的《江樓夕望招客》:

海天東望西茫茫,

山勢川形闊復長。

燈火萬家城四畔,

星河一道水中央。

風吹古木晴天雨,

月照平沙夏夜霜。

能就江樓消暑否?

比君茅舍較清涼。

陳實微醉,搖晃著身子追上去,將雙手搭在白清逸肩頭,也笑呵呵地作了一首歪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