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雪(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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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蕭瑟地刮過最後一波,稀稀拉拉的歪脖子樹也都散去了最後的毛髮。新曆一千零一年,冬季的第一場雪在大多數人熟睡之際悄然到來,黎明時分,一個戴著面具的高大斗篷男提著個籃子,踩著積了一層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一座破廟。
也曾輝煌過一段時間的破廟裡只剩下一座灰撲撲的石佛像,一堆稻草,冷風嗖嗖的從牆上的破洞灌進來,使得本不保溫的破廟更是沒有一絲熱氣。
斗篷男放下籃子,拍了拍手,衝著空氣說道:“出來吧,這大冷天的你肯定沒睡得著。”
等了半晌,沒有回應,斗篷男也沒出聲,繼續站著搓搓手,跺跺腳。
從角落裡冒出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你又來了,還想怎樣?”口氣像是冷颼颼的空氣。
斗篷男反問:“我想怎樣?當然是給你帶些熱乎的東西啊。這大冷天的不吃點熱的怎麼行。”
少年自嘲道:“我一個臭乞丐,被你瞧上哪一點了?”
斗篷男說:“正因如此,你大可對我放心,我來只是送你場造化的。”
少年沉默幾秒,說:“你幫我把其他人都從這裡清理了出去,我很感激。但我生來就是棄子,爹孃都不願意要的玩意,配不上你說的什麼造化。”
斗篷男笑了,說:“還沒嘗試過,怎麼就草草地下了結論呢?依我看,你的條件完全符合。”
少年自嘲道:“我還能有什麼條件?”他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麼是值得這個神秘的男人來頻頻釋放善意的,無論是贈送衣食,還是替他出氣,都在這塊勢利的區域顯得格格不入。
斗篷男說:“你的條件可是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的。身份清白,無人關注;下得出手,捱得住打。”
少年不懂,在他心裡,活下去是第一目的,而即便是乞丐也有鬥勇鬥狠的一面,爭奪東西必須敢於動手,挨不住打的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他問:“問什麼會選上我呢?”
斗篷男語氣溫和:“看你順眼,算不算理由?”
見他還在猶豫,斗篷男又說:“我可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到時候,你的那群同行可能就敢回來了。之前我為你出了氣,他們沒那個膽子向我動手,這怨氣,可都聚在你身上了。以他們的手段,你免不了要挨頓毒打,連這立錐之地都可能沒了。現在可是冬天,路邊上凍死的人什麼模樣,你也不是沒見過。要是跟我走,最起碼能吃好住好,再過些時日,錦衣玉食都是小事,護衛伴身,美妾在懷,豈不樂哉?”
少年終於下了決心,掀開籃子,用凍傷的手拿起一隻燒雞貪婪地啃食起來。
斗篷男也不打擾,安靜地等他吃完,看著佛像說:“這座佛像,本來可能穿著一身金衣,受到信徒的膜拜。等到他們發現它毫無作用,便把那點金子給颳去了,露出它的本來模樣——暗淡無光的破石頭。是不是挺現實的?受人類膜拜的神明是靠著人類才坐在神壇之上的。人心就是這樣,你有價值,他們抬你一手,沾點光,撈些錢;等那點價值被榨乾了,就把你推下來,管你是死是活。小子,走出這個門之後,你可得長點心。小心走好每一步,看對人,別最後被人整得血本無歸,指不定還得搭上點別的東西。”
少年聽了,沒在意,心想再怎麼地也不至於比當乞丐差吧。
兩人出門,斗篷男把瑟瑟發抖的少年攬在斗篷裡。二人的身影在風雪中變得模糊,大雪掩藏了行人的腳印,也淹沒了歸途。
周圍冷嗖嗖的,夢裡出現了一片冰原,他跟在一個老人後面,二人頂著寒風向前走。前方似乎有城牆,銀白色,像是多年的寒鐵。
他們快要到了,也許快要到了。
前面突然出現了一群其他的東西。
人?如果這群東西可以稱得上人,那世界上就沒有其他的物種了。
他們沒有嘴唇,鮮紅的牙齦、慘白的牙齒全部暴露在外,本是鼻子的部位長了兩個小孔,眼睛雪白,直勾勾地望向兩人。
他們嘶吼著,尖叫著,似是交談,也如同狩獵前的喘息。然後他們同時舉起了粗糙的石斧,向著二人衝來。林晨身體發抖,但他更絕望的是老人倒在了他面前,溫熱的血滲入冰冷的大地。血紅色在他倒地的時候已經凝固,蒼白的世界裡,那一抹猩紅顯得分外沉默和陰冷。
背後,恐怖的源頭;前路,殘破的、活著的軀體。反抗,淪為獵物的掙扎。刀俎,魚肉。
扯斷,撕咬,啃噬,一點一點地被蠶食殆盡。疼痛,在死亡面前,麻木地接受。自己的一部分進入了溫暖的地方,那種感覺,是歡欣嗎?
城門就在眼前,緊閉著,像是怪物合攏起來的巨口。
瀕死的世界變成了灰色,時間停了下來,那一瞬間達到了永恆,命運的羅盤指向了另一個方向,新的輪迴開始了。
驚醒,聽到外面沙沙的聲音,開啟窗子,才發現外面下起了大雪。時間還早,林晨因為剛才的噩夢睡不著覺,穿好平日的衣服,又在外面裹了件大衣,盯著小火爐裡的那團火發呆。
房門被拍了三下,然後白撲撲的陳勁松衝了進來,他坐在林晨身邊,把手伸在火爐邊,搓了搓,笑道:“小晨子真有精神呢,還是說也被凍醒了?”
林晨說:“先別說話,把外衣脫下來,在窗前抖一抖,雪花融化會把衣服弄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