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芷嘆了口氣:“既然你說傳,那就傳吧,也不差這一件,只是將來孫繼盛如果造反……”

“那就讓許紹炎去殺好了,殺不死,大不了我們一起下去陪先帝。”

二人不再說話,桌上的藥物已經配好,幽幽泛出藍色光芒,何芷低著頭二指撥弄,靜靜道:“差不多是今夜亥時三刻,時候快到了,你去準備東西吧。”

但凡武境,總計有七,第一為虹霓,初入妖氛,得窺大道,原流泉浡,衝而徐盈;混混滑滑,濁而徐清。第二為衡構,陰陽錯合,相與優遊競暢於宇宙之間,遂大通冥冥者也。第三為太昭,天墬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是為太昭。陽施陰化,得而後行。第四為丹水,通體於天地,同精於陰陽,一和於四時,明照於日月。

前四境如人之一生經歷,初生來世,嬰兒哇哇大哭,似乎多難多舛,即是虹霓所指。此時需要做出抉擇,權衡利弊,是生是死?衡者,量物之器;構者,聯合繼續也。等到壯年之時,則冗事紛紛雜雜,多如牛毛,量力而行,終究將自己累成頹然老人。但凡做人,既能和光同塵,又能隨心所欲,那就是通曉了人間諸般規矩而不違,能為我所用了。

虹霓初入門庭,是新生嬰兒;衡構登堂入室,是少年意氣;太昭拖梁換柱,是立業之時;丹水堂前對花,卻是垂暮老人。用及武學,虹霓在入,深解武學總綱;衡構在分,是刀槍劍戟,還是拳腳棍棒;太昭在雜,若學劍便學盡天下劍譜,見盡劍術高人,無論是何種劍法,何種劍道,皆有涉獵;丹水在歸,納百家之長,融於爐中,自成一家,這就要憑各人悟性如何。

第五境為定宴境,與天合德,與神合明,所欲則得,所惡則亡。第六為九旋境,有聖人勃然而起,乃討強暴,平亂世,夷險除穢,以濁為清,以危為寧,故不得不中絕。第七為化極境,精誠感於內,形氣動於天,則景星見,黃龍下,祥鳳至,醴泉出,嘉穀生,河不滿溢,海不溶波,可破虹霓矣。

後三境定宴在意,九旋在行,化極在變。由衡構入丹水難,丹水入定宴則更難,至於修到化極境者,自古以來只有一人——魏道陵。

葉初為衡構境初入;

令狐桀為丹水境大圓滿;

李澤為九旋境初入,停滯不前凡二百年;

何芷為定宴境,

嶽翔自號“劍師”,九旋境大圓滿,

高畔則是丹水境。家學淵源,所授為槍,他祖父又是個見多識廣的人,故高畔易入丹水境。劉鈺提出為高畔重新“淬體”,是以外物強迫高畔假入定宴境,如同別人進門用鑰匙開鎖,高畔進門用斧頭砸鎖。此間利害,著實難說。

古語云:”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高畔服的最後一劑藥,不是驅陽的冷藥,實是大燥大熱之物,何芷隱居霞帷谷,百年來未曾荒廢本業,四處蒐集名貴藥材,南成神雪山下的茴香草,霞帷谷壁上不知存活多少年的何首烏,摘去蓮子的雪蓮花,大熱之物總五十餘味,各摘精華三錢,用秘製之法,於冬至日熬至來年夏至日,方成三錢藥劑,其藥勁可想而知。

高畔隱約做了個夢,莽蒼的原野上生起一道密林,裡面黑魆魆不甚清楚,只是影影綽綽好些個穿著鎧甲的人,吶喊著要來殺自己。天邊夕陽將雲朵燒的如通紅烙鐵,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太陽旁邊,熱而近乎燙,可他依舊死死盯住太陽,盯住核心,臉是猩紅的,瞳仁是猩紅的,面板是猩紅的,鎧甲是猩紅的,手中的長槍是猩紅的,就連滿頭烏絲也變成猩紅長髮。

在血泊裡,在火焰裡,在天邊胭脂雲裡,他額頭越來越燙,嗓子乾燥直冒氣,霞帷谷正廳茅屋耳房床上,正躺著一個即將屍變的旱魃。

群陰散駁世清夷,蛟螭那復為妖孽。

迷迷糊糊中,高畔聽到令狐慧怡吧嗒吧嗒的啜泣,顯然,女孩兒這會很擔心他。一隻小手軟膩,輕輕滑入自己手掌,可高畔掌心滾燙至極,一小會兒就將令狐慧怡手掌灼傷,眼睛疼得睜都睜不開,似乎要噴出火來。

冷著眼的何芷在一旁佇立,已是亥時二刻,他卻一言不發。堂下的嶽翔搬來一個巨大的木桶,一桶桶沸水灌入,騰騰熱氣縈繞房梁,堂前桌上一塊白布,布中插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巧醫刀,嶽翔此時正將小刀浸泡在藥水中,然後取出,在燭火上過一遍,裝入刀把。

令狐慧怡恍如夢中,“元拯哥哥不要我了,麟德哥哥也不要我了嗎?”半月來的相處,令狐慧怡早已經深深為高畔所愛,也深深所愛高畔。此刻見心上人痛苦如斯,她怎能不急不慌。說好了要帶她去溪雲,去高家,去梧桐苑,去見見他的那這個兄弟哥們呢,還要一輩子保護她,一輩子欺負她,高畔,你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

兩人雙手互握,高畔掌心的那種滾燙,她也切實感受到了,心底一陣痙攣。自葉初死後,這是她第一次感到心痛,胸口像被一張大手堵住,在瘋狂的擠壓。令狐慧怡哭求道:“何伯伯,你一定要救救他,要我怎麼樣都可以。”何芷平靜道:“玉劍是姑娘拿出來的,要救他,只有憑藉玉劍,不知姑娘願不願意。”

令狐慧怡忙不迭點頭:“願意願意,只要可以救我的麟德哥哥。”

何芷嘆了口氣道:“高公子這是虛火上浮,涼性藥用的太多了。”扭頭叫嶽翔:“飛卿,好了麼?”

最後一口小刀已經裝好,嶽翔起身回道:“好了!”

“取玉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