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代當政者,將城防令作為反面靶子定性。實際上,當年城防令有多種方案,與狄、濮交界部族村寨,須在兩年內,築城以防外敵,並讓城防成為日常兵訓之所;中嶺大平原部族,擇河流山川有利地形,引水以為護城,集中易市場所,以利於民眾交易物品;其餘無條件築城,又不在邊境的區域,因地制宜。試想,如若楚族近十年有此城防,狄馬南下,也不會如入無人之境。”楚忍把當年城防令解釋給楚戈聽,楚戈也更進一步知道當年具體情形。

“小侄明白了,斗膽請大伯按原計劃迎回涉爺遺骨後,仍去滄水城主持大局。如此一來,小侄也更能夠放手領軍北進,實施驅逐狄人之計劃。”楚戈見楚忍也算放下成見,誠心邀請道。

“這,恐怕宗氏等支,經過之前的事後,難以放下芥蒂,等我迎回先父遺骨再議吧。”楚忍顧慮也是事實,再則他也沒有指望僅憑今日一些說辭,能改變雙方關係,如此,則無論是自身還是在外人看來,都太兒戲了。

“昨天已經議定了,滄水城還於大伯一支,宗氏一族也知道些事,無非是權責可大可小的問題。只是當時未料到有涉長老犧牲之事,如今大伯迎回涉長老遺骨,也是順理成章。再則,現今沒有合適人選領兵出征,如若小侄此次北上,正需要大伯在滄水,八叔在中嶺坐鎮後方才是。此事不為私,卻也是為公。”楚戈分析此事利害,楚忍卻是仍未答應。

“大哥,以往我們兄弟間多有誤會,實為小弟年輕氣盛,我也不作謙禮。如今盡釋前嫌,正是你我兄弟齊心,為族人再建功業之時,如若滄水宗飛那些人不服,我楚恩第一個不饒他。”楚恩雖未對十來年的成見與誤會和楚忍客套,但如此說話,也是認可了楚戈決定。與楚忍,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事不宜遲,我今日北上,也是來告別一聲。從你們所說的情況來看,陳老夫子想必已經破譯了《楚歌》上卷,這末卷與上卷文字,應該多有相通之處,”說到這裡,楚忍將剛才那獸皮卷展開於桌面上。“今日北上後,返回滄水也是不知歸期,就交於滄水部真正用得著的人吧。”

楚戈自去年仲春的那個下午,陳老夫子教導的那些神秘文字後,每有閒暇,便拿出上卷默讀,幾乎成誦,自然那些字元印象更深了。上前一一對照看去,卷首四字,正是《楚歌》末卷字樣。走過去仔細端詳內容篇章,見開篇寫道:“或曰:‘天地至理,探之,與楚人有何益?’夫三尺童子,至無識者也,玩樂之餘,嘗指天地而問鴻蒙之起始。大楚興於當世,求存於天地間,若不窮究天理,只求人慾,豈不如三尺小童?此卷探究萬物之本源,試演天地至理。分屬物性、數理、治政、民生四類,互有相連,又互不統屬,以饋有緣者。”而後,便將古楚族當年研究內容,以分屬不同科目寫於皮捲上。

楚忍並不識得皮捲上文字,見楚戈、楚恩看到皮卷文字後,如蠅見血,心裡已是明白——陳老夫子在兵訓學堂已經破譯了《楚歌》上卷,但一時也沒急著去詢問這《楚歌》內容。

《楚歌》末卷也和上卷差不多字數,近六千言,楚戈叔侄兩人目無暇視看完,長舒一口氣。其中有些字元在上卷和陳老夫子的字元表中未出現過的,聯絡上下文意,也可略過,楚戈又看了兩遍,才退至竹椅旁坐下。

“這皮卷內容,可曾見過?可有什麼收穫?”楚忍終於沒忍住,上來問道。

楚戈看向楚恩,楚恩卻說道:“你理解快些,當年陳老夫子將傳承送於你,也贊你對這先賢思想理解深入,還是你來解釋吧!”

“這,小子只可免力為之。這《楚歌》末卷所載內容,上卷已經提及。當初以為也就是些古楚族對世間萬物的一些記錄,今日一見,才知道我等理解之淺薄,先賢胸懷之博大,研究之精深。我也只能解釋一二,或許難以表達這先賢思想精髓。”楚戈平復了一下,試著解釋道。

“當年先師展示的《楚歌》上卷,一是總述,另外就是記錄了古楚族在弦月窪地的興衰歷史。以及神農先賢的農事技術,此一項我們已經在兵訓學堂做推廣。如今大伯的《楚歌》末卷,主要有感於天地萬物能有條不紊執行不悖,於是楚族先賢探究其規律,並將之分為物性、數理、治政、民生進行介紹。這物性,即各種物件、材料的性質,起初先賢將這些性質歸納為傳熱、色彩、艱固等外在性質,後有先賢已經將物性歸結為力、熱、光等內在屬性,並對各類機械原理做了說明,這裡面的內容,我一時也難以完全理解;這數理,更是遠超我等現行之算術學,符號繁雜。只說這勾三股四弦五的三角關係,便變化萬千,可以單獨列一目進行研究;這治政相對來說,容易理解一些,但卻沒有統一的標準與結論,僅做討論。”楚戈邊說,邊指點皮卷內容給楚忍看,倒似楚忍也能看懂一般,楚忍卻是看著這些千奇百怪的字元,唯有苦笑。

“這民生,以小侄想象力,還難以理解。你看它這裡說,民眾自由交易物品,以一種叫‘幣’的東西,或者不叫此名字也可以,總之作為中介,則會加快整個社會財貨流動,進而增加社會財貨,使民眾生活更為富足。什麼需求、供應、缺失、社會成本、分工協作,這些字都可以認識,但放在這皮卷的這一科目中,小侄卻是難說理解。”講到這裡,楚戈自己也唯有苦笑。

楚忍聽完楚戈解釋,似乎更加糊塗了。這世間,竟有識其字而不解其意的說法,他也是頭一次聽說。

“楚哥兒,你此次北上前,得窺《楚歌》末卷,這裡面雖然沒有中卷的精兵、統兵之法,但有這些物性、數理之學,只要運用得當,實則不遜於一般兵法,這也算是天佑楚人。”楚恩此時插話道。

“八叔所言不錯,有姬可相助,實際上中卷的鍊鐵、鍛造之術,透過近一年的時間,兵訓學堂已經基本運用自如。再加上這末卷物性之學。此次北上伐狄,當製作更多器械用於作戰,僅此一項,就抵消狄人不少戰鬥力。”楚戈也是贊同楚恩說法。

“如此說來,這《楚歌》末卷適時出現,真是我楚族之福。”楚忍說道。

“不過,這都不奇怪,”楚戈突然神色凝重起來,“奇怪的是,這《楚歌》末卷結尾之語。”

“這結尾之語有什麼奇怪的?”楚忍不知道還有什麼奇怪之語,能比《楚歌》所載內容更奇,也能讓楚戈見識過兩卷內容後,還對這最後結尾之語稱奇的感嘆。

“這結語說:‘得楚歌真諦,亦為楚歌所驅使;窺探天地者,亦為天地所窺探’,不知為何,我始終有種不安,只覺得冥冥中,有特別的力量背後指引一般。此種感覺,在楚標遇害時,曾經有過。今天看這《楚歌》最後這句話,這種感覺又尤其強烈。”

午後,楚忍一行匆匆北上,楚戈送別眾人後,也與諸部代表告別,留宗飛在中嶺督辦借糧一事。

諸部代表、宗飛等人,見楚戈與楚忍似乎盡棄前嫌,一時疑惑難解。宗飛性直,詢問楚戈與楚忍關係緩和一事。楚戈只是說,涉長老一生為滄水不易,如今身死,恩怨一筆勾消。況且,當下狄人南侵,正是共同對敵之時,不願再兄弟鬩於牆。宗飛圓睜雙眼,對楚戈如此大公無私的情懷更加信服,其餘諸人卻是將信將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