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黃昏,七月流火,風中已帶著些許涼意。

楚戈田伊並肩立於楚酋宮城外的高地,俯瞰禹水滔滔,奔騰向東。

“這地方你來過?”田伊見楚戈盯著禹水出神,輕聲問道。

“沒有,你為何會有這樣的問題?”楚戈自小生於滄水岸,長於楚家灣,最遠不過踏足過中嶺一帶。

“對於你,看你眼神,便知道你的心思。”田伊抿嘴一笑,做得意狀。

“你這麼瞭解我,我怎麼敢和你一起?”楚戈故作害怕,向旁邊移了一小步。

“不多瞭解你,那不是像墨都一樣會被騙。”田伊那甘示弱,走上前一步,氣鼓鼓說道。

“你不如以前可愛了,你知道嗎?”楚戈伸手捏了一下田伊的鼻子。

“那當然,不如以前好騙了吧?”田伊皺了下鼻子,一副嫌棄的表情。

“說實在的,這楚酋宮,似乎真有些似曾相識。可是我也是首次來到中原,也不知道為何有這種感覺。”楚戈認真說道。

“你相信有前世嗎?”田伊想了想,突然問道。“就如我當時在界嶺看到你,就被你一副義正言辭的作戲騙了。”

“我本來一向就義正言辭,何須作戲。”楚戈滿臉委屈,“再說,那還不是為了你!”

“為我,真的?”田伊被他說得認真起來,滿臉期待。

“為了喚起你前世的記憶,”楚戈盯著田伊的眼睛,頓了一下,“真誠”說道,“你前世便喜歡故作正經、義正言辭的那種人啊!想起來了嗎?”

“你這混蛋。”田伊反應過來,急得大喊,先踢了捶了楚戈若干粉拳,又踢了不知多少秀足,還不解氣,氣呼呼坐在一旁。

“好了,明日便要徵召中原部將士,別生氣了。這次看怎麼幫我擬好名單,像上次一樣免得我們費力。”楚戈毫無誠意地勸道。

“不幹,你姬姐不是你最得力的助力嗎?去找她吧。走開。”田伊怒道,伸手要推開就欲坐在旁邊的楚戈。

“說得也是,明日讓小桔子陪你回白草灘,也該把姬姐換過來了。”楚戈一本正經說道。

“你,你說的是真的?”田伊大急。

“真的,不過。”楚戈似乎很為難。

“不過什麼?”田伊蹙眉責問。

“不過,姬姐好像不如你能讓我開心。還是不要了。”楚戈笑道。

“哼!巧言令色,鮮矣仁。”田伊雖臉別過一邊,卻是任由楚戈坐在身邊。

此時,姜啟遠遠過來,見兩人隨意坐於土堆之上,正躊躇間,楚戈招手道:“姜叔何事?”

“明日楚酋回城,我來知會一聲。”姜啟也不走近,高聲說道。

“姜叔有勞。”楚戈隨意客套了句,便沒有心思再敷衍,姜啟自行離去了。

翌日,楚酋宮廣場,人流如織。此次徵召士卒,有楚戈與止戈軍這個耀眼招牌,自是順利非常。不到午時,便招足五百名額。田伊此次也只是將之前經驗告知楚宮族宦,便樂得只在一旁做監察。

午後,楚戈將止戈軍當日所說誓言再重複一次,便命名此軍為止戈二軍,暫由楚酋宮老卒為基層隊長。正要收隊時,一眾長老過來,說是迎接楚懇回城。

楚懇自當日張皇出城,盈月有餘,此番回城,也是不敢大肆驚動。但作為一族之酋,其他人總還是給些薄面。楚戈自然也在恭迎之列。

城門洞開後,兩隊士卒先行開道入內,接著便是楚懇騎乘一匹白色駿馬緩步進來。楚懇衣飾已舊,蒼白俊臉難掩疲態,顯是多日來的流亡生活,並不好過。白馬行至楚戈及眾長老之前,楚懇下得馬來,向眾長老和楚戈抱拳說道:“各位長老,辛苦。”停了下,看向楚戈,又說道:“這位將軍,可是楚戈賢侄。”

“楚戈見過酋長小叔。”楚戈不敢失態,趕緊上前躬身一禮,但雙眼卻是四下張望。

“賢侄如此少年才俊,真是我楚族之福。”楚懇說罷,就要上前去拉手以示親近,卻發現楚戈怔怔看著自己身後。楚懇順著楚戈目光看去時,頓時臉上陰晴不定。

一年多前,楚戈曾經朝思暮想那個從小青梅竹馬的身影;近一個月來,楚戈也曾經設想過無數兩人見面時的場景;昨天,在知道楚酋回宮的時候,楚戈甚至有著與田伊迴避的念頭。此時此刻,那身如扶柳,膚如凝脂,眉如遠黛的人,正緩步過來,只是,這人已非當日楚家灣浣紗溪邊的青澀少女,而是楚酋宮內高髻雲鬟,懷抱幼子的酋妃。四目相對,兩人皆是心潮起伏,還那裡管得了旁人眼中的詫異。楚戈口中囁嚅,終是沒有吐出半字。

安氏妃此時將幼子交由一旁宮女,自己則在多人的簇擁下,沒有過多停留,而是隨楚懇惱怒的身影,向深院臺階走去。楚戈回過神來,一旁楚桔拉拉他的衣袖,呶呶嘴不停示意於他,待回頭看時,才發現田伊眼眶映紅,滿含秋水。

姜太妃過來時,楚戈只是隨眾人機械迎送,姜太妃說的些勉勵之語也沒放在心上,更沒留意姜太妃那滿是深意的眼神。至於姜致風塵等人,陪同太妃之後,楚戈也無心去應酬。

當天,又有楚稜、姜陵一行,與一百多止戈軍正卒也及時趕來,將宗飛所託付的馬匹、糧秣、武器交於楚戈。楚法、楚洪也在一行人中。楚法一掃往日陰霾,老遠看著楚戈,便小跑上前,執手親近。

楚洪也是滿臉堆笑,走上前來,待他們敘完話,將放在心中十多日的疑問拋了出來:“楚哥兒是如何知曉,可在大黃中熬取乾粉,能讓人馬腹瀉作用的?”

“往日在滄水邊,家裡黃狗在變天時,吃了大黃,便有幾天嘔吐無力。我便想試一試。”事涉及《楚歌》末卷物性之學,楚戈還未想好何時向眾人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