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虛妄 第八章 勒銘(第2/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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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那叫楚戈的小子說,哈林那個混蛋,已經全軍盡墨了。還連累我們十多人,也中了埋伏,我們十多人奮勇殺退敵人,無奈寡不敵眾,我也是拼死才跑出來報信,還被那楚戈削去了一支耳朵。”圖詹捂著尚在淌血左耳處,把罪責全推到哈林身上,恨聲說道。不過,他自己也不知道哈林是如何全軍覆沒的。
“這個膿包,他們在哪裡?有多少人?”扎合聽完,看著圖詹捂耳的猥瑣表情,氣不打一處出。
“這,他們一百多人,在山路上烤食馬肉。”圖詹說道。
“?”扎合再不說話,緊握短矛,身邊的嫡衛也圍攏過來,等他命令。
扎合等人扶上傷員,約莫一個時辰,便從山林中尋到大路上來。扎合原為狄南部一個小頭領,並非莽夫,能升任親衛營核心人員,並得墨都信任,與他作戰勇猛又不失謹慎的性格有關。他經過最初的憤怒,一路邊走邊想,已經冷靜下來,此時又找來圖詹問道:“你說哈林全軍覆沒,可有親眼見到屍首?”
“回親衛大人,是那楚戈轉述與我的。我並未見得他們屍首。”圖詹如實回道。
“那如何是哈林連累你們中了埋伏?你既中了埋伏才逃出,難道這楚戈邊與你戰鬥,還邊說哈林的故事與你?你如實說來,不怪罪於你。”扎合語氣平緩,但不容拒絕。
“我們十數人下得山路,本欲尋找哈林與馬匹後,再去查探火光方位。卻發現一路追尋的老楚酋也在前面路上,周圍並無士卒跟隨,我等追了三里路程,正要驅散幽臺宮人,抓住老酋長回去領命,被埋伏路邊的止戈軍合圍,後來偷聽知道是哈林丟失了馬匹。”圖詹回道。
“停下,”扎合聽到這裡,命令道,“今晚就在此紮營,追敵之事,待明日天亮再說。”
扎合能升任親衛首領,絕非幸至。當下尋思,如若止戈軍與這楚戈真能伏殺嫡衛及馬匹,必然是探知嫡衛情況,並選取有利地勢提前埋伏,才會讓嫡衛及馬匹邊報信的機會都沒有;又或者止戈軍真的戰力非凡,將一百多嫡衛及馬匹輕易掩殺掉,不走漏一人。無論是那種情況,敵情不明,今晚都不宜再行動。扎合待眾人安歇,又在營地周圍查探一番,回想起入夜時的濃煙和火光,更加確信哈林是在險要地勢中了埋伏。
接著,扎合又安排明暗哨若干,不得鬆懈,吩咐嫡衛不得解甲,就地休息。一旁圖詹則是一臉不解,但也不敢詢問。
扎合的嫡衛已經走了許久,楚忍還覺得有些不真實。確定嫡衛已經走遠後,滄水部眾人才從隱身處陸續出來相聚,檢點人員,帶傷尚能行走的,有三十二人。楚忍回想剛剛圖詹的話語,至少可以確信,楚戈已經帶軍出征了。劫後餘生的滄水部一眾人等,並不知道楚忍與楚戈之間已經有和解之議,正用徵詢的眼光看著楚忍。楚忍此時也擔心楚戈與扎合遭遇後有所閃失,顧不得眾人勞累,便帶著二十餘人,抄小路向圖詹描述的地方摸去。二十餘人,行不多時,楚忍便見扎合率嫡衛突然停了下來,正要悄聲商議是否繞行山中。卻發現右側路邊,有滄水部楚人狩獵時常用的標記。
楚忍略作思考,也與前面嫡衛一道,吩咐就地休整。
月已西沉,東方泛白,一夜相安無事。夏天清晨的山嶺上,難得清涼,扎合嫡衛隊次第醒來。
扎合一晚未眠,本次墨都點將追回重囚一事,可說是徹底失敗,不僅重囚未曾追回,還損失一大半嫡衛和所有戰馬,這些嫡衛和戰馬,個個都是墨都的心頭肉。如若是一般將領,肯定還想著去查探清楚或找回面子,但扎合跟隨墨都二十餘年,謹慎的他深知若再有損傷,莫說他扎合性命不保,便是他部族中的家人,也可能受其牽連。扎合昨夜思前想後,決定硬著頭皮回去覆命,至少可以保住家人。所以一大早,扎合令眾人提高警惕,不得生火喧譁,悄然拔營沿大路北去,弄得一旁窺探的楚忍等人,都面面相覷。
楚忍猜測,楚戈等人留有滄水部狩獵標記,必然是希望扎合前去自投羅網,如今扎合未戰先退,肯定讓止戈軍的作戰計劃落空。但此時又無法聯絡楚戈,楚忍思慮片刻,決定先派兩人跟蹤扎合一段距離,自己帶人沿大路向南去通知楚戈。
山路轉折,扎合一行甚急,不出一個半個時辰就抵達一處向陽坡地,朝陽迎面而來,帶著盛夏的暑氣。本來毫無動靜的灌木林中,鑽出十數名弓手,亂箭齊發,看距離,至少有一百多步左右,猝不及防下,嫡衛的密集隊形就被射傷十數人。狄弓射程有限,百十步距離已經無法殺傷,這些親衛都是見血更悍勇之輩,非但沒有退宿,反而就要迎著箭矢上衝,然而,止戈軍將五十多名弓手呈梯隊分佈,每十人一梯隊,前一隊一輪射完下蹲,後一輪又補上,一連幾輪下來,嫡衛死傷慘重,還不能接近止戈軍。扎合此時已經大驚失色,急令眾人沿大路突圍,不得戀戰。
嫡衛戰鬥經驗也是相當豐富,強攻無望之下,聽到命令後,立即分散沿大路向北衝去。當先兩名小隊長,更是三四息就衝出止戈軍箭矢的打擊範圍,正待鬆一口氣,不想腳下鑽心刺痛傳來,抬腳看時,是一種埋伏在枯枝下的尖銳物件,眼見數十名嫡衛從後面衝擊踐踏過來,這兩人也是殘忍之輩,拔出那尖銳物件。兩人顧不得止血,喝止其他人不要過來,於路旁斬一叢茂密的樹枝在手,將路面枯枝與隱藏的鐵蒺藜掃平,才招呼眾人繼續前衝,還不忘順手收起幾個鐵蒺藜放入衣袋。
數十名嫡衛剛掃完鐵蒺藜,逃出伏擊圈,前面又衝出一隊帶甲止戈軍,當先指揮之人,手握鐵劍,正是楚戈,身後便是姜陵、楚桔等人。當日止戈軍近戰隊,在楚戈要求下,人人裝備藤甲藤盾,攜鐵刀、鐵矛。昨夜首戰,止戈軍弓駑隊出盡了風光,近戰隊只是協助收拾殘敵,早就憋足了勁的姜陵等人,怎肯落在頭領楚戈身後,幾步跨上前來,藤盾就迎上一名嫡衛的短戈,右手鐵矛也早已刺出,直透皮甲。墨都嫡衛一般制式裝備是銅矛、木弓、皮甲,少量親衛配有藤盾,日常作戰,先是馬匹衝鋒,同時密集放箭,銅矛只是收割殘敵,如今馬匹丟失、弓箭失效,地面搏殺本就不是其擅長,此時,與止戈軍一接觸,就完全處於劣勢。如果不是嫡衛一貫訓練有素,作戰勇猛,可能鋒線就呈崩潰之勢了。扎閤眼見己方苦苦支撐,殺傷有限,知道遇上了真正對手,顧不得鋒線支撐的幾名嫡衛,指揮後面人員折返回去,向北突圍。
向北需經過止戈軍灌木叢的弓箭陣地,嫡衛此時有防備,盡數靠道路右側的樹木中穿行。此時,止戈軍在楚戈的指揮下,為節約箭支,已收起鐵弓,抽刀出鞘,再次掩殺過來。原本,當日弓駑兵並非人人配有鐵刀,但楚戈根據山地作戰特點,弱化陣形,強調單兵靈活性,專門將短刀重新分配,使弓弩手人人有鐵刀在手,將不便攜帶的藤盾分配給近戰兵。如此一來,五十多名弓手靈活性大大提升,將扎合嫡衛之前突圍向北的鋒線小隊,完全與折返向南的嫡衛分割開,弓弩手與近戰隊合兵一處,數十息功夫,就將嫡衛鋒線十多人斬殺殆盡,自身則僅重傷五人,陣亡兩人。楚戈令眾人僅撿取嫡衛兵器和遺失的鐵蒺藜後,也不收拾敵兵屍體,又帶眾人向南追去。受傷落在後面的二十多嫡衛,楚戈也再未趕盡殺絕,繳其武器後,綁縛雙手,押作俘虜。
扎合殘部尚有五十多人,一路如受傷野獸,不敢完全走大路向南,截彎取直,狂奔一個多時辰,只求遠離止戈軍出沒的地方,嫡衛並無像玄石一樣的指向針,不敢完全遠離大路,怕有迷路風險。這一路奔逃,來到一山峰陡峭處,前面已是絕壁,必須行走大路,扎合猶豫再三,先是派圖詹等人四處查探,確定無虞,才轉入大路。道路至此折而西,可以看見對面裡許遠的山坡情況——嫡衛追尋數天的楚湯等人,正在生火造飯——眾人大喜過望,以為否極泰來,又有機會抓住楚人重囚回去交差。嫡衛士卒早已按捺不住,扎合正在山路轉角處躊躇不決時,後方楚戈摔追兵已經出現在山路盡頭。生死關頭,已不容再作他想,扎合急令眾人快速透過險地。
此處正是前夜哈林馬隊埋骨之地,也是楚戈再度預設的伏擊地——道路上側,荊棘密佈,難以仰攻,道路下側,絕壁千仞,絕無生機。扎合等人轉入荊棘坡下的山路。道路上,前夜的灰燼與凝固的鮮血還在,遠方坡地,楚囚目標依然誘惑,但空氣中卻瀰漫著死亡的味道。滾石、擂木、箭矢傾瀉而下時,這只是一場屠殺,昔日縱橫狄族草原的墨都親衛,流盡了最後一滴血,變成待宰的羔羊。扎合此次知道再無倖免之理,命眾人拼死保住最後 進入的兩名嫡衛,嘶喊道:“保住性命,告訴大酋長,注意楚人止戈軍!”說完此話,縱身躍下山崖。
楚戈也不再命人入山搜鋪唯一走漏的兩名嫡衛。只是讓人快速打掃戰場,準備戰後總結事宜。
山坡下,楚戈握劍在手,指著伏擊地左側石壁,對楚稜、楚桔說道:“這處石壁不錯,我聽說楚人有為英烈立碑勒銘傳統,我們就以此壁為碑,為止戈軍首戰勒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