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可和田濟等人此時也明白了個大概,姬可當即說道:“原來是當年執行城防令而大放異彩的楚忍大人。不過,說什麼非我族類,我看滄水部也未必把楚家灣的同族當成一類吧。”當年上代楚酋城防令一出,楚戈之父楚忠不願執行,遠走楚家灣,這與楚涉、楚忍父子不無關係,此事,楚戈也略有耳聞。“如若濮人真有心針對楚家灣,恐怕楚家灣也難有今日的盛況吧。”

“哼,說這麼多幹什麼?不要以為有楚戈那小子撐腰,你們今日就能逃出生天,”赤膊壯漢見楚忍並沒有答話,搶先又對楚戈說道,“你若識相,還認自己是楚族,就與我們一起,把這些濮奴一網打盡,楚人也忘不了你的功勞。”

楚戈心裡清楚,如果自己此時選擇站在楚人一邊,今後楚家灣就面臨無休止的紛爭。一是楚家灣地處楚濮兩族接觸的要衝,二是此次約定還俘之事在濮人裡應該也是人盡皆知,如果這批濮人有來無回,濮人這筆賬必然也是算在楚家灣和楚戈本人身上。但是楚忍等人佔著楚族同族的大義,楚戈也不便完全撕破臉。

楚林等人看向楚戈,待他來做決斷。

楚戈不怒反笑,對那赤膊大漢說道:“這位大叔想必是可以代表滄水部和楚族處理這些濮人囉?”說罷又看向楚忍。

赤膊大漢一時語塞,如果再出聲,無疑預設自己有權處置眼前的事,不出聲,又似被楚戈言語與氣勢所迫。楚忍又回頭瞪了那赤膊大漢一眼。

趁著這會兒工夫,田龍等人已經回到濮人中間,眾人將傷員扶起來檢視情況,除了奚仲傷勢過重,不省人事外,另一人勉強可站立起來,大家聚作一團作戒備狀。田濟低聲吩咐完,又與姬可交換意見,便看向楚戈。

“聽聞楚家灣有一個見識不凡的少年,就連陳老夫子也將後事託付,想來就是你了。”頓了頓,田濟又說道,“你能將犬子送還,我等濮人感激不盡,想來你也沒有必要參合此次伏擊之事。今天也無需你出面,我倒要看看,這些滄水部的狗賊,怎麼留下我等。”

楚戈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善罷甘休,而自己一方的態度,決定著事態的方向。思慮片刻後,緩步越過眾人,走上前來,於對峙雙方之間站定,提聲問道:“各位楚族的叔伯,各位濮族的朋友,楚戈今有一事不明,還望指教!”停頓片刻後,不待眾人回應,續道:“在這滄水兩岸,何以為楚,何以為濮?”

“大家可能會說,這還用問?楚濮之間,飲食起居,各有不同;婚喪祭祀,風俗各異。以往,楚人居於中嶺以北,衣麻食粟,土牆築版,席地坐臥;濮人居於中嶺以南,衣棉食稻,吊樓驅獸,竹椅為座。楚濮之間,也算涇渭分明。可而今,我楚人滄水部,來到中嶺以南,雖仍以楚人風俗為主,但也不泛楚族之人,仿造濮人習俗生息。如此以往,何以稱之謂楚,何以稱之謂濮,可還有分別?”

“如你這般說,為什麼要分個楚濮?總之,滅了濮人,全部統一習俗祭祀,豈不痛快?”赤膊大漢終於忍不住,又搶先說道。引得濮人一陣譏笑,性子急的就要上前再起廝殺。

“各位靜一靜,聽我再說一席話,聽完如果再想廝殺也不遲。”楚戈也不再賣關子,續道:“真如這位族叔所言,楚人佔了濮人之地,這習俗與祭祀,就真能統一嗎?滄水下游,水澤眾多,種粟不如植稻,是否要統一種粟?中嶺以南,瘴氣遍地,築版不如吊樓,是否也要統一築版?又或是濮人佔了楚人之地,是否要反過來統一食稻米,統一居吊樓呢?”

“這顯然是荒唐的想法。也由此可見,飲食起居,風俗祭祀,皆因地取利。何以分楚濮?無非是地利不同,以至於風俗各異,並非族群自身決定。既然一切皆是地利,又何來此高彼低之分,楚貴濮賤之別呢?”

“所以,依小子之見,何不放下紛爭,互通有無,豈不更有利於家人生息,部族繁衍?”楚戈這番話,也是陳老夫子傳授《楚歌》內容後,這些時日心中所想,現在趁此機會一吐為快,不說驚世駭俗,也是驚得當場的眾人,像看怪獸一樣盯著他。楚戈其實也自知,僅憑這番話,難以讓兩個爭鬥百年的部族,立刻放下成見,但至少是一個引子。

“我聽聞陳老先師有言,楚濮之間,流傳著一本名為《楚歌》的書卷,其中記載‘楚雖一隅,終王天下’,我想請教楚忍大伯,何以為‘王’呢?”

楚忍沒想到小小少年,會有這樣一問,隨口應道:“何以王天下,是酋長及長老們思慮的大事,我不敢妄論。不過,以我楚族先賢教導,自然是內修德政,則四夷賓服。難道賢侄有何高見?”

“內修德政,還需要族人安定富足,四夷懷有景仰之心,才會有賓服的可能吧?大伯以為是否?”楚戈定了定,見楚忍點頭認可,接著說道,“就地利而言,是各族生民因地取利,更易安定富足,還是以楚人之道,統一風俗祭祀,更易安定富足呢?”

“如此說來,賢侄是鐵了心此番要為濮人說項,放走他們?”楚忍知道落入楚戈窠臼,難以正面辯駁,直接了當地問道。

“並非小侄為濮人說項,小侄常記族人先祖與先師教導,人無信則不立。此番濮人來此,以財貨換俘,是受小侄所邀,小侄不敢失信於人;再則,濮人財貨齊備,帶著誠意,難道我堂堂楚人,反而不如濮人守信?”楚戈看了看楚忍,繼續說道,“況且,小侄此番說法,也不是為了濮人,也是為我楚人著想。”

“此話怎講?”楚忍與那赤膊大漢均頗感疑惑。

“小子受陳先師所託,執掌兵訓學堂,誠惶誠恐,思慮如何將兵訓學堂發展壯大,常常夜不能寐。也是先師有靈,前日遇到先師在濮族中一名故人,得以傳授一套技擊之法,並轉贈此物給小侄。”說罷,只聽“嗆啷”一聲,楚戈將姬可所留鐵劍拔出劍鞘,劍身振顫,尤帶寒光。楚忍等人,不由得作勢小退半步。而田濟等一眾濮人,疑惑地也看向姬可。

眾人只聽得楚戈說道:“此物名為鐵劍,不同於青銅器具,鋒利異常。小侄得此饋贈後,自信定能將兵訓學堂進一步拓展壯大。後來更進一步想明白,煉器、兵訓、耕作,也只是小道。要讓族人更好生息,各族之間,只有互通有無,互相交流。此為提升生計能力的根本。這界嶺雖高,但不足於隔絕楚濮兩族;這滄水之大,足於生養楚濮兩族。”

“哈哈,我也不明白你說的什麼王天下、什麼提升生計的大道理,我只問你,你說這什麼鐵劍鋒利,又說習得濮人什麼高明的技擊之法,看來你是受這濮人小恩小惠,忘了你父親身死之仇了嗎?”那赤膊大漢見眾人均默不作聲,搶先吼道。

“是否忘了父仇,不是憑你一言可決。鐵劍是否鋒利,技擊是否高明。你倒是可以一試。”楚戈面露寒霜,被這莽漢的言語觸到了逆鱗,整個人與出鞘的利劍一起,鋒芒畢露。

那莽漢見楚忍目光盯著楚戈的鐵劍,卻是默不答話。自己也被楚戈這番話激怒了,於是上前一步,大聲喝道:“我宗飛也算身經百戰,難道還怕你這娃娃口中的鐵劍,我倒是真要一試。”這宗氏一族,也是楚族中赫赫有名的好戰分子。相傳,宗氏先祖與楚族同樣發端於北嶺,宗氏居南坡,以勇猛著稱,每每征戰,均是赤膊上身,衝鋒在前。宗氏人丁不旺,但多年來,與楚族共同進退,也不去論是合作還是依附。這宗飛,正是宗氏這一代在滄水部的傑出代表。

“好,你要證實我所言非虛,也可以。 ”楚戈倒是不急不燥,顯示出非他這個年紀的成熟,看向楚忍,“還是那句話,你可否代表滄水部,還是忍大伯來做決斷。 ”

楚忍見今日之事也難以收場,回頭看向宗飛,囑咐其小心行事。又朗聲說道:“今日賢侄一番高論,見識非凡,思慮深遠,也令我楚忍大為意動。但滄水部對敵大事,歷來非某一人所能決定。宗飛兄一向好武,既有意一試。想來,這與濮人交往,真有賢侄所言的諸般好處,也或能在這技擊與武器上就能看出。只希望雙方點到為止,莫傷同族和氣。”

見楚忍這般說話,也算是默許了自己剛才的挑釁,宗飛此時更加信心十足,舉戈在手,踏步向前,似乎眼前的小小少年,即使有神兵利器,也不在話下。楚林等人還是擔心多過期許,雖然楚戈是他們這一輩中,技擊方面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但與一名成名已久的成年人對陣,無論是臨陣技巧,還是氣息力量,都還是有些差距。田濟等人,一方面是有些感慨楚戈為己方出頭,另一方面,也是在回味剛剛楚戈的言論,並未出聲。姬可卻是好整以暇,似乎是一種看熱鬧的心態。她身後的一名面容清麗的灰衣少女,倒是有幾分好奇與關切之色。

此時楚戈本人,則安之若素,除了保持剛才持劍在手的姿勢,並無多少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