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女子舉劍格檔,銅鐵相交,發出刺耳的聲音。如果細看就會發現,鐵劍未損分毫,銅戈卻是新添了一道刺眼的劃痕。楚戈雖未成年,但勝在平日打熬筋骨,比之成年女子氣力自然不遑多讓,每每劍戈相撞,除了擔心銅戈受力點,其它方面並不處於下風。

白衣女服飾輕柔,舉手投足間,迎風飄搖;楚戈似乎也是隻求不敗,不求有功,多以閃避騰挪為主,並不與之硬碰硬。兩人進退從容,如果不是武器相碰的刺耳之聲,誰也想不到這是兇險萬分的生死相博。

轉眼間,三十多息已過,白衣女突然一改劈砍為主的招式,劍勢轉急,多以刺挑為主。又十來息時間,楚戈連連後退,似乎只有招架之功,已無還手之力。待退到離內室門口五步左右,腳下一步趔趄,似踩到了什麼溼滑之物,跟著右足好似踏空,濺起一片泥水,驚的眾人一片驚呼。

說來也巧,泥水不偏不倚,大半都濺向白衣女。白衣女又避之不及,一剎那間,在前胸和裙襬上,本來純白的衣物一下子斑斑點點,極為難看。白衣女為避泥水,略一頓足,楚戈已經躍向茅簷下。春雨雖綿,但並不急,茅簷下非但無積水,還很乾燥。此時楚戈藉著拉開的距離,利用銅戈長度的優勢,不斷攻擊白衣女的下盤。

茅簷外積水的溼地下,除了一灘灘積水和泥濘外,處處是苔蘚。春季正是苔蘚繁殖的季節,即使前一天剛打掃的院落,第二天早上苔蘚也讓地下變得溼滑無比。白衣女誤入囧境,一時沒有適應,變得處處被動。楚戈則使出渾身力氣,一味直刺白衣女的一雙秀足,但他得勢也不進擊。片刻功夫,白衣女攻不足,守無宜,一襲白衣更是變成泥衣,難看至極。轉眼又過了三十息左右,白衣女眼見取勝無望,秀眉大皺,心下更是氣惱不已,正思忖著要不要先避開這裡,但想到自己剛剛誇下的海口,又有些猶豫。

“楚林,擲棒過來。”楚戈在攻擊的同時,突然出聲索要武器。楚林心領神會,擲過一支日常訓練時用的短竹棒。楚戈於是銅戈交右手,攻擊不緩,左手持棒,抽空左右出擊。原來,楚戈平日訓練時,就有意練習左右手均持有武器的技能,雖然有時不如一件武器得心應手,但此時白衣女處於被動,並無還手之力,楚戈兩件武器在手,反而發揮了數量的優勢。楚戈只用三五個回合,雙手出擊,已經逼得白衣女險象環生,再也顧不得愛護衣服和麵子,瞅準避開楚戈攻擊的空隙,右足疾點發力,躍向後方。

楚戈似乎早料到白衣女會後退這一著,也不追趕,只是貫足了勁道在銅戈上,用力向其疾退的方向擲去。白衣女聽著身後的風聲,轉身揮劍格擋。就在她遲滯的一瞬間,楚戈再次動如脫兔般趨近,再次廝殺在一起。這一次,楚戈似乎摸清了一些白衣女劍法的套路。當其再次直刺時,楚戈利用竹棒的韌性、劍勢的重量以及久戰後力量的減弱,下壓其刺招,再近身進攻,破解其後招。白衣女劍招用老,不及變化,被力量更佔優勢的楚戈逼近,心下再無戀戰的意志。

“嗆啷,”白衣女再次後退,棄劍於地,“罷了罷了,今天處處被你算計,算你贏了!”臉色本就白皙的面板,不知是剛拼殺後沒有血色,還是生氣,變得更加煞白,擺處一副任人宰割的神態。

“姑娘棄劍認輸,這是要履行剛才許下的賭約嗎?”楚恩進前一步,有意不讓白衣女再取武器。

“你不用激我,”白衣女斜看了一眼近前的楚恩,“本姑娘雖自認輸於楚哥兒的算計,願賭服輸,但真要耍賴,也不是你們攔得住的。”她頓了頓,看向楚戈,“這楚哥兒也算是個可造之才,值得我收你做徒弟。不過,這隻算是我此行的意外之喜。”說完這些,又停了下來,聽她這口氣,倒像剛剛勝他之人,反需拜她為師,而且還須當做很光彩的事一般。

此話一出,楚戈在一旁還不置可否,倒惹得楚林、楚枳、楚標哈哈大笑,楚恩也是像看林中怪獸一樣看著她。

“楚戈,你過來。”白衣女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指著楚戈喊道。不過,楚戈當然是不會理會她的。“我問你,你接受後訓學堂,是按陳老夫子之前的法子收徒訓練,還是有新的想法?”

“自然是先循舊法,再做改進。”楚戈倒是被她後一句問的一怔,這是他這幾日閒下來正在思考的問題,所以別人一問及,自己自然而然就答上來了。

“這也沒有大錯,不過,陳老夫子可有提及一本古籍的中卷,有系統的精兵之法?”白衣女子又說道。此話一出,楚枳、楚標還不知所謂。楚恩、楚林卻是如遭雷擊。

“這,似未聽說過。”楚戈雖有一愣神的功夫,但很快反應過來,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如沒有精兵、鍛鐵之法,如何做實現’楚雖一隅,終王天下’?”白衣女盯著楚戈反問。楚恩等人再次震驚。

“王天下?那是族酋所慮之事,白草灘窮鄉僻壤,不謀此等大事。”楚戈繼續故作懵懂。

“不錯,白草灘窮鄉僻壤,陳夫子選擇此地,當真大才屈就啊。這些都不可惜,可惜的是,陳老夫子的傳承人,我原以為定是一個胸懷天下,銳意進取的人,沒想到今日一見,原來只是個懂得機巧百變,空有一些小聰明的人。所謂少年英雄,見面不如聞名嘛!”白衣女似乎越說越痛心。“也罷了,我與你做個交易,我將此劍送於你,再教你族鍛鐵之法,你將前幾日擒獲的三名不成器的濮奴還給下游的濮人手裡,他們再按每人作價三百兩青銅給予你們補償如何?”

“姑娘以為我楚族人真如此天真無邪,還是開玩笑?”楚恩插話道。

“要不然還能怎樣?”白衣女子似乎不以為意。

“今日姑娘自己退去,我們自然不好阻攔,但想帶三名濮奴全身而退,只怕真要聽我們開個價錢。”楚戈不疾不徐說道。

“哦,那你說說吧,價錢是什麼?”白衣女問道。

“第一,給受害的兩戶人家各五百斤青銅,須銅陵山上好青銅,二十石粟米。以後每年,還須供給安家十石糧食,直到三年後安苗兒十八歲;二,姑娘自己留下,教會我們鍛鐵之法,姑娘還要與我們交流一下,你所說的古籍的內容;第三,返回的三名濮人,及其部族,須留下信物,後續不得再犯楚家灣地界。而第三點的,還需以姑娘擔保,如果有違誓言,楚戈雖不才,上天入地,也會去找你。”楚戈也不待別人答話,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

“上天入地,呵呵。不錯,雖有些過份,但誰叫本姑娘之前誇下海口,就暫時依你。”她這樣爽快答應,到是讓楚恩都有些詫異看著她,果然,白衣女續道:“聽說你們有植稻之法,但滄水上游不產稻米,只要你們把植稻之法傳給濮族,我代表濮人除了答應你說的條件,還將我知道的古籍內容,盡皆告知。”

楚戈故作遲疑後,盯著白衣女道:“你究竟是何人,似乎對我兵訓學堂也瞭解一些。”

“我姓姬,單名一個可字。父母早逝,我也不算是正宗濮人,年幼時隨先祖父從一個很遠的地方搬來這裡。當年路過這一帶時,陳老夫子剛好也才建兵訓學堂。我先祖父也算陳老夫子故人。只是,當年我尚年幼,記得陳老夫子與我先祖父起初相談甚歡,但後來卻是不歡而散,再也沒到白草灘來相見,直到先祖父辭世,也沒有向我透露原因,只說,他知道的東西,陳老夫子或會參悟到,我一個女兒家知道太多反而不祥。這些擊劍之術,也是祖父見我有些天賦,才指點我的。至於鍛鐵之法,是祖父根據濮人練器之法,加以改進的。目前並不成熟,不過,天不假年,祖父還未來得及將鍛鐵之法完善,就於去年過世。這把鐵劍和這件蠶絲衣服,算是他留給我不多的遺物。我祖孫二人,也是因為匠作、技擊方面能指導濮人,他們對我們還算尊敬。”白衣女姬可一口氣講完了自己的身世原委,原來她身上所穿的衣物,名叫蠶絲衣。

“原來是也算是故人,還請問姬姑娘如何擔保我們放走三名俘虜,濮人不失信於我。”楚戈雖對她的經歷也有些吃驚,但想著最重要的是條件能否談成,所以繼續追問。

“這個容易,我雖不是濮人,在這裡也算是為人質,我在這一支濮人中還有些威望,他們不至於過河拆橋,如果你不放心,我倒是可以讓田龍的妹妹田伊來陪我,也算是人質。”姬可很自信地說道,頓了一下,她又似笑非笑地說道:“再說,平常都是你們越界到濮人地界,濮人對你們的地界似乎沒有什麼興趣。 這次田龍等人刺探,其實最初也是想了解你們白天狼煙示警的情況。”

“不是信不過姬姑娘,這趟還請姬姑娘回去傳訊,我們約定三天後,各帶十三人,在楚家灣下游界嶺山分水嶺,一手放人,一手交貨。如若發現貴方人手過多,或有其他想法,別怪我們當場處理俘虜。”楚戈也不願節外生枝。

“好,那就一言為定。此趟來,我帶來些濮人草藥,給田龍三人,怕他們傷勢惡化,可否當面交給他們。”雙方約定後,姬可要求探視俘虜。

“這個,我們代為轉達吧。”楚恩搶先應道。

姬可看了一眼楚恩,也不再糾纏細節,放下草藥說明內服外敷之法,就匆匆別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