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緣起 第五章 濮奴(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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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數聲連響,卻是向武急於脫身,不待楚戈再做回應和準備,持戈向前,欺楚戈手中竹槍無鋒,連連進擊,想最短的時間藉助裝有銅戈的木棒擊殺楚戈,贏得一線生機。楚戈持盾嚴守門戶,不急不緩,竹木相交,銅戈質軟,短時間也難以突破藤盾的防護,只是嘭嘭聲不斷傳出。
“楚哥小心。”聽得聲響,安苗兒一時停下腳步,遠遠提醒,火光下神色焦慮。待再回頭,只見母親從屋後的後山狀若瘋虎般衝下來,手裡拿著一截松枝,瘋狂撲打著火頭,好些火星都濺在頭臉和麻衣上,也是顧不得。
“苗兒,快去幫安嬸滅火,我應付得來。”楚戈並不分神,神色自若地回應著苗兒。此時,楚母風氏也是趕了過來,與安嬸一起幫她拍打起勢的火頭,只是火頭串起太高,短短十數息時間,便串至屋脊,三人合力也是有限,難以抑制火勢蔓延。
向武沒想到這少年面對自己的進擊,雖連連退卻,但仗著地形熟悉,輾轉騰挪間不見絲毫慌亂,心下驚奇。苦攻無果之下,轉而改以往多為刺挑的招式為橫擊豎劈,以便仗著自己成年人勝出的氣力,來消耗楚戈。楚戈見其更改招式,也只是在避無可避時,才側擊斜挑以化解長槍近身的危機,更多的時候則是避其鋒芒,以藤盾化解,製作藤盾的是山中老藤,經在開水煮了以後,韌性極大,銅戈一時很難刺破。兩人來來回回又鬥了十數息。眼見楚家灣村民逼近,田龍等人同伴此時也轉進山林,只餘下他們三人困在當地。楚戈卻是槍勢一轉,不再後退閃避,主動持盾前迎,竹槍更是連出如電,一式未去,一式又起,將數年日夜苦練的刺挑劈掃等式,一氣施展出來。這向武原本就心浮氣燥,此時更為楚戈氣勢所奪,一時心中叫苦,才知道先前只是被對方拖延時間,並非這少年技不如人。待到十數息後,楚戈一式上桃,竹槍尖直取向武左胸要害。向武正待使木戈下壓以避過要害,卻不想楚戈突然大喝一聲,槍勢不取要害而是直接上迎,竹木相交,楚戈竹槍轉刺為勾。向武直覺得槍戈柄如有千鈞,待再要抓緊,只見眼前少年迅速欺近,一手藤盾卡住戈柄,一手所持槍尖卻再次前指,直奔自己咽喉而來。
向武心中一聲叫苦,只道今日便折在這少年手中。旁邊田龍陡然見雙方易勢,十數個回合兔起鶻落,也不及上前相救,就見向武銅戈已撒手,人也呆立在那少年槍尖下。竹槍尖在向武咽喉處停下,鋒芒處滲出血線,楚戈並未立下殺手。
“好,好一個楚哥兒,這下子立了大功了。”遠遠趕回的村民看到這一幕,雖然只是藉助旁邊的火光能看個大概,還是有人出聲讚道。
“都放下武器,手反剪背後,蹲下去。我或許可以保你們一命。”楚戈冷冷的語氣不容置疑地喝道。
“咣噹!”田龍也不做他想,扔了長戈,右手仍是捂住左臂的傷口,孤傲地站著,似要保留最後的尊嚴。向武卻是反剪雙手,順從地蹲在地上。
“楚哥兒,又讓你搶了大功。這三個濮奴印上字送去部族,得換六百兩青銅了。”楚林最先趕回來,雖然還氣喘不止,但掩飾不住眼中的興奮。楚族為獎勵部眾英勇禦敵,以青銅兌換部眾的俘獲,每個活口二百兩,這相當於普通人家兩年的生活所需了。
楚戈卻是不置可否,看了看已經湧上來的村民,任由他們將三名敵俘用麻繩捆綁起來。然後大聲呼喝著眾人快速去救火,至於逃敵,卻沒有提醒眾人去追。
幾十步的距離雖也不遠,但眾人快速湧到安家著火場時,火勢還是已經燒燬了大半的房屋。“娘,你快出來。”一旁的風氏卻是死命拉住安苗兒,不讓她衝出去,楚戈正欲向母親打聽情形,旁邊一個人影一閃而過,差點把自己撞了個趄趔。楚戈再看時,卻是安苗兒的父親安呈農搶先衝進屋子。這時,楚戈從風氏口中才知道,安嬸心念著自家屋裡的幾石糧食,不及等火勢撲滅,就衝進了火場,進去約有數十息還沒有出來,安苗兒念母心切,也要衝進去時,被風氏拉住了。楚戈心裡閃過一絲不安,也就三兩步跑到自家早上備好的水桶邊,將身上的麻衣脫下來,在木桶裡浸溼了,再穿回身上,又把齊肩的頭髮淋溼,回來也衝進了火場。
大火已經將屋頂的茅草燒光,此時房梁也被引燃,發出噼噼啵啵的燃裂聲,令人生畏。楚戈衝進火場時,燃燒物紛紛落下,視線受阻,難以視物,只看見安嬸癱坐在地,一旁的安呈農身上衣物也被點燃。四周熾熱一片,楚戈顧不得口乾舌燥,抱起安嬸,大聲嚷道:“安叔,快出來,我先救安嬸出去。”剛衝出幾步,聽得後面咣噹聲傳來,回頭一看,是安呈農剛站起來的身影,他待要撲滅身上的火苗,不想又一根木樑落下,砸中了後腦,頹然坐在地上。
楚戈猶豫了一下,咬咬牙,抱起已經人事不省的安嬸幾個箭步衝出火場,到門外把安嬸放下。來不及交待,又折返跑進火場,找到安呈農被砸倒在地的身子,顧不得撲滅他身上引起的火苗,屏息衝出火場外。幾個動作皆在呼吸之間,也不惜體力消耗的巨大,等他把安呈農放到安全的位置,腳下已經虛浮。只聽得耳邊傳來安苗兒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側頭看時,見眾人圍著安嬸躺在安苗兒懷裡的身體,都在勸說著安苗兒節哀。顯是安嬸在火場受到烤熾時間太長,迴天無力了。
楚戈看到這一幕,趕忙把安叔身子扶起來,輕拍其背,希望他能緩過來。然而,也是安家禍不單行,安呈農不見有何反應,可能是剛才著火的木樑砸中要害,一時生死未知。楚戈也不知如何施救。
等火勢完全被村民控制住,天已泛白。一夜折騰,一時半會村眾也沒有立即散去休息,楚林等幾名村壯連夜審訊田龍等三人。濮人一族,多以田、向、鄭、奚為姓,長期與楚家灣這一帶爭奪的濮人,屬於下游白沙洲部東湖分支,以田氏為尊,這田龍為這支濮人首領田濟之子。原本此次行動,田濟交代只是刺探白天楚家灣方向白煙示警的事情,看是否有大批楚人集結。刺探小分隊十五人白天潛伏在山林間沒有行動,見楚人沒有集結,傍晚準備返回時,田龍心有不甘,想在晚上用聲東擊西策略,襲擾楚家灣,意圖佔足便宜了再行返回,不想被楚戈一人把如意算盤破壞。
楚林也沒有想到白天一次普通的白煙傳訊,竟然引出這麼一系列事,更對田龍這個田氏少君憤恨難當,當下劈頭蓋臉給了他一頓肉揍。見楚戈過來,告知楚戈這近乎烏龍般的事情,還不解恨,又待向田龍身上招呼。看著鼻青臉腫,雙手反綁,委頓在地的田龍,楚戈示意楚林停手。這時,外圍一片嘈雜,卻是安苗兒聞訊趕來,手拿一把長戈,掙脫眾人阻攔衝了進來。眼見被俘的田龍三人,分外眼紅,就欲殺之而後快。楚林也無阻攔的意思,楚戈上前趕緊一把抱住安苗兒,不讓她行兇。安苗兒雖然憤怒,畢竟女子氣力小,一時也掙不脫楚戈的束縛。只是嘴裡不停的哭嚷:“楚哥你讓我殺了這濮奴,為我父母大兄報仇。”
“苗兒,現下不要衝動,楚哥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你先冷靜下。我對濮人的恨意絕不在你之下,可我們殺了這三人,能救回親人的性命嗎?”楚戈一時無從解釋,只是苦勸安苗兒。“楚林,快把苗兒手上的長戈拿走。”
楚林在一旁也是頗為不解,不知道楚戈為何阻攔安苗兒。心想,雖說活俘上交比處死後上交首級會多出五十兩的青銅獎勵,但楚戈不至於為了總共多一百幾十兩青銅獎勵,阻撓憤怒的安苗兒為親人報仇,心裡還是多有同情安苗兒之意。當然,楚戈作為俘虜主人,有權做處置決定,楚林也沒有上前,只是一時愣在當場,兩不相幫。
“楚林,你忘了陳先生的教誨,還有《楚歌》中先賢的訓導嗎?快把苗兒的武器拿走。”楚戈一時難以說服安苗兒,又不好過於用強,只有讓楚林上前幫忙繳械。楚林經他提醒,才上來抓住安苗兒手中的長戈,柔聲勸道:“苗兒,楚哥兒說的對,現下傷了這三人的性命,也是挽不回安叔安嬸,不如先讓他處置吧。他一向鬼點子多,或許有更好的計較。”
安苗兒被繳了械,又在楚戈懷裡掙脫不得,一時羞憤難當,只有無助地坐在地上掩面抽泣。一眾左鄰右里的鄉親看了都只是搖頭嘆息,誰都知道,二八年華的小女孩,從此家破人亡,無依無靠,即使是這蠻荒年代,也是少有的人間慘劇。
安苗兒無家可歸,經楚母風氏一再勸導,才去到楚戈家歇息。風氏又陪了苗兒小半個時辰,一直放心不下,好不容易抽空過來質問楚戈——留著這三個濮奴的性命,如何給安苗兒交待。這個年代,不用說敵俘生命看得很輕,在饑年,甚至部族殺死戰俘充當食物,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安楚兩家比鄰而居,風氏此時內心還是向著安苗兒的。楚戈知道無從解釋,只是親自把田龍三人綁在柴房,說自己有別的安排,不讓別人輕易靠近。
東方暨白,勞累一晚的村民正欲散去,各自回家。只見白草灘方向急急奔過來一個少年的身影,走到近前,楚戈他們才看清,原來是昨天值守在學堂的其中一名叫楚枳的學弟。楚枳看到眾人都在,老遠就喊道:“楚戈楚師兄在嗎?快隨我去見先生。先生快不行了,交待你接管學堂呢。”
眾人皆是大驚,楚戈雖然在這一代弟子中表現出眾,一直以來便有賢名傳出來。但還無軍中歷練的背景,也無大功,更關鍵的是,年紀太小,這陳老夫子是不是病糊塗了,要把學堂的託付給這麼一個娃娃。一時,眾人交頭接耳,村中長老楚浩首先上前攔住楚枳,問道:“小枳兒,你說陳老夫子把學堂託付給楚哥兒,這是當真?”
“是呢,先生從昨天戈學長走後,痰症就更加嚴重了,我們也不敢離去。與八叔密談了小半個時辰,半夜就已經不能起夜,還是我們服侍的更衣之事。嘴裡一直唸叨著戈學長的名字,天剛微亮,八叔才下定決心,吩咐趕過來找戈學長。也安排楚標師弟通知另外幾個村的長老了。浩長老快和戈師兄過去吧,晚了怕來不及了。”楚枳上氣不接下氣,未及說完,已經有些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