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緣起 第一章 重誓(第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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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水,自中嶺主峰太白頂的滄浪泉發源,一路收納溪澗山泉,奔流向南,至山嶺南麓,已頗具規模,寬逾五十多丈,浩浩蕩蕩。蜿蜒再向東南而行,便是滄水沖積平原。
時維早春三月,清晨的滄水河面上,還飄浮著一層似有還無的薄霧,霧氣之下,晨曦揮灑於河面上,波光鱗鱗。河邊的老樹抽出新芽,一派鶯歌燕舞,桃紅柳綠的景象。河邊幾處被河水沖洗的光潔石板上,幾名早起的少女在浣洗著昨天更換的衣物。
河岸下游不遠處,一名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卻是赤膊上身,肩上搭一塊麻布,左手拿著木桶,下身僅著麻布短褲,腳下也不見穿鞋,高一腳低一腳,葡撻著走到河邊,也不管腳下的鵝卵石是否咯腳,徑直走到河邊的淺水處,舀起一桶水,劈頭蓋臉地淋在自己身上,就像是有意懲罰自己一般。早春尚寒,冰涼的河水淋溼齊肩的頭髮,又向下掠過古銅色的身軀,激得少年渾身一陣寒戰。
“楚哥兒,這麼早又出來作踐自己。小心身子著了風寒啊。這陽春水的涼勁可不一般啊。”見那少年激得渾身寒戰,剛到河邊打水的一名婦人好意提醒。
“安嬸,不打緊,你幾時見過我楚戈著涼啊。”少年一邊繼續舀水澆在赤裸的身上,一邊滿不在乎地應著。
“你可是我們楚家灣將來的頂樑柱,要愛惜自己的身子骨。別聽那陳老夫子的瞎攛掇啊。”安嬸對口中的陳老夫子,語氣頗為不善。
“好的,安嬸,我省得。這不是陳先生要求的呢,再過兩個月,我就該正式編入軍戶了,我聽安叔說,濮奴今年在下游的白沙洲,又是蠢蠢欲動,我們也要早做準備了,不練好身子骨可不行。一大早我去穀場打了趟拳,身子正熱乎,就來河邊衝下汗氣呢。”楚戈知道,這安嬸的兒子,五年前,年方十六,聽兵訓學堂的陳老夫子講訓之餘,就到下游的沙洲偵察濮奴的動向。不小心暴露行藏,跳入河中,力竭沉水。安嬸認為陳老夫子那一套什麼實踐真知、強健體魄的理論,蠱惑了自己兒子。因此對陳老夫子一直耿耿於懷。楚戈知她心結,也就耐著性子解釋自己的事情。
“你家就你一獨苗,我們楚家灣也指望你以後出人頭地,怎麼陳老頭還安排你入軍戶嗎?這個得你孃親做主才行。”安嬸一聽楚戈的話,似乎更加反對。
當年楚人越過中嶺的兩個分支,一支成為中嶺部,一支就是楚戈所在的滄水部,已經有近三百年。在十多年前,楚戈又隨父母從更上游的滄水本部遷來楚家灣。而剛到楚家灣不久,楚戈的父親楚忠,作為楚家灣的頭領,與濮人搶收獵獲,不幸身受重傷,失血過多而死。楚戈作為烈屬後人,又是獨子,理應不用上前線與濮人作戰。楚戈對於父親以及這個世界的記憶,似乎也起始於那個夏日的晚上——父親不厭其煩地講著關於大陸、上天、楚人、物候的掌故,自己則不知疲倦地追問著為什麼。當然,記憶最深的,還是村裡的叔伯,把父親虛脫的身體,從遠處抬回來的時候。那天,父親滿臉是血,身上蓋的白麻布大部分染紅,母親跪坐一旁,抱著不知所措的楚戈,泣不成聲。只聽得父親說著什麼“兵訓學堂、陳老夫子、界嶺山”,母親當時已不能言語,口裡只是“嗯嗯”,不停點著頭。晚上,聚集在楚戈家的村民,將父親那不再說話,也沒再動作,還汩汩滴血的身體,裝進那個黑色木頭匣子裡。一眾人守著黑木匣子一晚,第二天抬到界嶺山方向去了,從此楚戈再未見過父親。此後,母親把楚戈送去了兵訓學堂,與陳老夫子生活。對楚戈而言,那些染血的畫面,就如印在陶罐上的花紋一樣,儘管過去十幾年,陶罐已舊,但花紋彌新。
“楚戈,找你一早上,原來你在這裡。快起來,陳先生在白草灘帶話來,說有事找我倆。”楚戈正思忖間,看到平日的玩伴,也是同村同窗的楚林,遠遠的在山頭叫喚。
“我回去換上衣服就來。”楚戈一邊應著楚林,一邊提上一桶水,向河岸走來。“楚哥兒,一年之計在於春,這都三月收尾了,你家裡今天再不把地翻出來,就種不上秋糧了。這些天,不是學堂說放你們農忙假嗎?再說了,你娘那身子骨,你可得緊著愛惜。”安嬸不知道是關心楚戈家裡的情況,還是對陳老夫子的安排有意見,見楚戈上岸,也是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我省得,去去就回呢。安嬸,讓我來幫你提。”楚戈知道安嬸一片好心,只有苦笑著應了幾聲,順手幫安嬸提起已經打滿的水桶。
“娘,我們家裡的地已經下種了,楚哥或真的有事。我們洗完衣服幫他家把地翻了,等楚哥今天回來興許趕得上下種呢。”這時安嬸旁邊一個身子單薄的少女,放下手裡的正在石板上捶洗的衣服,看著楚戈,面帶笑意說道。
“那就謝謝苗兒,我回來再教你認字,”楚戈見苗兒幫他解圍,打蛇隨棍上了。這安苗兒與楚戈青梅竹馬,情感甚好。安苗兒雖長於這村野中,生計艱辛,但少女初步養成,二八年華,也是唇紅齒白,明眸善睞。她聽楚戈頗為無賴的口氣,低頭抿嘴一笑,也不回應。
“哎,看你母子不急,我們跟著急死人了。也只能這樣了。”安嬸搖搖頭,一副有些怒其不爭的表情,應和著女兒的話,跟著楚戈身後一起回家。
楚戈家位於滄水岸大約裡許的右側高地,附近除了楚戈三間土房外,周邊還有二十多戶土房,依山勢向陽而建,錯落有致。安嬸家就在二十步左近,楚戈先幫安嬸將提來的水,倒進盛水大桶,才拎上自己水桶回家。
楚戈自從六歲隨父母搬來楚家灣,一直住在當年父母壘起的三間土坯房,房頂茅草每年都有翻新新增兩次,但土屋經多年風吹雨淋,牆壁早已坑坑窪窪,左側靠近雜屋的一邊,還有明顯的一道水漬。中嶺南麓,土質多碎石,粘性不強,不是做土坯牆的好材料。當年楚戈父親帶領族人初來乍到,也只能因陋就簡,將就著用。透過柵欄門的縫隙,看見左側的雜屋略顯佝僂的背景,楚戈叫了聲:“娘,我回來了。”
“麵餅在板上,快點吃去,今天天氣不錯,吃完了幫娘一起,去翻一下井灣子的那塊地。”楚戈娘年不滿四旬,寡居多年,母子二人一直相依為命。多年的操持讓這個三旬婦人,顯得面容泛黃。但此時正滿面笑意,慈愛地看著楚戈。
“娘,楚林說陳先生找我臨時有事,可能今天還得去一趟學堂。安嬸和苗兒說一會兒過來幫我們翻地,我快去快回,興許下午我回來就能把莊稼全種上。”楚戈回裡間穿上麻布衣物,又抓著粗麵烙餅,邊吃邊嘟囔著說。做麵餅的粗麵沒有去麩皮,糙雜亂咽,而且為了快速加熱,早上烙餅時,也不能用土罐加熱,楚戈家尋得一塊石板,專門用來烙制食物。粗糙的麵餅中,還時不時能吃出砂粒來,但楚戈卻毫不在意,依然狼吞虎嚥。
“那你也不要太急,只是又麻煩安嬸和苗兒。”楚戈娘一向對這個獨子慈愛有加,數年含辛茹苦,也從不在兒子面前露出怨意。楚戈六歲那年,她便省吃儉用,讓楚戈進了白草灘陳老夫子的兵訓學堂,這也是方圓百里內唯一的識字、訓戰的基礎學堂。常言道,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這幾年楚戈雖在訓學之餘,有空閒也能幫家裡勞作,但耕作餬口及屋裡屋外全靠楚戈娘一手操持,維持生計殊為不易。荒年青黃不接時,還得拉下臉向鄰里或孃家求助。孃家本是上游黃石浦一戶殷實的風姓人家,而楚氏雖貴為部族酋長後裔,開枝散葉傳到楚戈父親楚忠這一輩,已是極為沒落的旁支。因此,風氏下嫁楚忠後,也沒享幾天福氣,反而是在此後不久的那次遷徙中,丈夫要帶領眾人抵敵、拓荒、開山、闢路,風氏不得不一力承擔家中之事。更不用說楚忠犧牲後的十多年孤苦歲月了。
“娘,等把濮奴趕走,佔了滄水平原,我們每頓就可以吃上細麵餅了,到時候你也不用這麼辛苦。”楚戈看到風氏雙鬢早生的華髮,出聲安慰道。滄水下游,沃野千里,土地平闊。滄水進入平原後緩緩向東南方向流去,與夏洲大陸最大的河流江水匯合,千萬年以來,沉積出厚厚的青黑色沃土,是中嶺以南水澤間少有的膏腴之地。濮人世代佔據這一地區,以適應積水作物的稻米為食,相對富足些。因此,濮人近百年來雖屢屢犯邊,也只是在楚人居住地劫掠一番便自行退去。相對滄水平原,濮人對中嶺山脈的土地似乎不感興趣。然而,楚人卻在山林間因為生計艱難,常常覬覦滄水平原。